可是那一刻,棠许却忽然想起了从前——
多年前,同样是这片巨杉林,同样是雪夜,同样是四下无人的时刻,她也曾经遇见过一个人。
就像眼前这个身影一般,同样高挑頎长。
而不同的是,她见到那个人的时候,他是一动不动地躺在雪地里的。
见到他的那一刻,棠许几乎心臟骤停。
因为他躺在那里的姿態,实在是太像一具尸体了。
而在这样的地方,出现一具尸体,似乎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换作是从前,棠许只怕早就嚇得腿软,尖叫著转身逃跑了。
可是偏偏那个时候,她已经对死亡有著极其清晰的认知——
已经死掉的人有什么好怕的呢?
即便他会变成世界上最恐怖的厉鬼,这世上依然会有爱他的人,会紧紧抱住他吧?
况且,她一向不信鬼神之说。
所以棠许缓步走向了那具“尸体”,在他身边蹲了下来,准备留下些许印记或者记號,好在离开之后报警让人將他的尸体运回去,也好给这个世界上在乎他的一个明確的答案。
然而她刚刚在那个人身侧蹲下来,就听见了微弱的喘息声。
她怔了好一会儿,才终於意识到,眼前这个並不是一具“尸体”,而是一个人,一个奄奄一息、气息微弱到极致的人。
棠许给他提供了自己能提供的所有帮助。
背包里的东西都是陆星言帮她准备的,倒也算得上齐全。
她给他铺上了防潮垫,裹上了救生毯,脱下自己的围巾围在了他的头上,隨后给他餵下了葡萄糖和一些能量棒。
她並不確定这些能不能帮到他,只能寸步不离地守在他身边,直到天色逐渐亮起来。
清晨的第一抹阳光照下来的时候,那个人忽然就醒了过来,明明此前已经处於那样虚弱的身体状態之中,然而刚一睁开眼,他便迅速恢復了行动力,扯开棠许裹覆在他身上的那些东西,接连后撤好几步,才又一次定住身形。
棠许看出,那是防备的姿態。
与此同时,她也看清了他的样子。
这是一个男人,一个留著长发,长著鬍子的男人。
没有经过任何打理的头髮耷拉在脑袋上,彻底地遮住眉眼,鬍鬚覆盖了整张脸的下半部,浓密又杂乱,整张脸上唯一可以看清的五官就剩下微微泛红的鼻子和已然乾裂的嘴唇,除此之外,再无任何容貌特徵外显。
与其说是一个男人,这更像是一个长居深山野林的野人。
棠许尝试著跟他沟通,可是无论她用什么语言,那人始终保持著僵硬的姿態,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棠许猜测他可能听不懂自己的语言,或者是有什么缺陷,想了想,直接向他递出了自己的手机。
虽然在这边手机总是收不到信號,可是这人拿到手机的反应,大概也能说明一些情况。
然而她刚刚將手机递出去,男人忽然猛地一挥手,竟直接將她的手机拍飞了出去。
很显然,他是牴触或者害怕这个东西的。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方式,也有自己的选择,最终,棠许放弃了沟通的想法,也不打算再继续停留,起身准备离开。
她其实並不清楚哪里是正確的方向,然而总要继续往前走。
转身要离开的时候,棠许却又一次顿住脚步,而后,她从背包里找到几颗自己常备的巧克力,弯腰放在了离那个男人两三米的雪地上,这才又起身离开。
自始至终,棠许都没有看见他的容貌,不知道他是何长相,也不知道他究竟是种族,从哪里来,最终又將归於何处。
她甚至连这段经歷都快要忘乾净了。
可是此时此刻,那段早已模糊不清的记忆,忽然就无比清晰了起来。
记忆中那个面容模糊的男人,忽然就和眼前这个黑色的身影重迭起来。
与此同时,她脑海中忽然闪过段思危的声音——
“他说,你救过他的命。”
伴隨著脑海中许许多多的画面闪过,棠许视线之中,那抹高大頎长的身影,渐渐从近到远,从模糊到更加模糊,几乎就要溶於前方夜色之中。
棠许依旧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可是那抹身影却忽然停住了脚步,隨后低头看向了脚下。
棠许知道,他应该是看见了脚印。
这样深山雪地里,本该只有他自己留下的一串脚印。
就像这样寂静的雪林深处,本该只有她自己一个人。
他们本不该遇见。
这世界这样大,这世上人这样多。
有些相遇,根本就不可能发生。
可是他们却还是遇见了。
一次。
两次。
三次。
像奇蹟。
像梦境。
像註定。
棠许抬手抹了抹有些泛湿的眼眸,再一次凝眸看去。
视线中那早已模糊不清的身影,一点点变得清晰可见。
最终,他循著那串不属於自己的脚步,来到了她面前。
她无声地笑了起来,在他之前开了口——
“这个时间,你著急忙慌地穿过雪林,是要去哪里?”
“去找我的爱人。”
“好找吗?”
“不好找。”
“为什么?”
“让她伤心,让她难过了。”
“那她会原谅你吗?”
“会吧。”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姑娘。”
“你知道你欠了她很多吧?”
“知道。”
“你知道你以后会因此遭多少罪吧?”
“知道。”
“你知道……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了吧?”
“知道。”
“苍天见怜。”她弯唇笑了起来,“恭喜你啊,你找到她了。”(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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