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尔戈府邸是源头,是真跡,是“神”。
而那套80万欧元的公寓,是那个关於建筑艺术的神话,在扩散和降解过程中,於东欧腹地留下的一个世俗化的“形”。
这就是为什么博尔戈府邸里的芭芭拉眼中会释放出那般璀璨的光华,会对那些冰冷的石头和褪色的木雕,產生如此炙热的共鸣。
因为,这就是她的欧洲梦。
巴黎,是大多数欧洲人的欧洲梦。
从十九世纪末的美好年代开始,这座城市就成了整个欧洲文明的缩影和巔峰。
那时候的巴黎,不仅仅是法国的首都,它是艺术的麦加,是思想的灯塔,是现代生活方式的发源地。奥斯曼男爵用手术刀一般的精准规划,把中世纪的迷宫切割成宽阔的林荫大道,让光线和空气涌入这座古老的城市。煤气灯把夜晚变成白昼,咖啡馆的露天座位上坐满了来自维也纳、布达佩斯、布拉格、圣彼得堡的年轻人,他们谈论著波德莱尔和左拉,爭论著印象派到底是不是艺术。
艾菲尔铁塔在1889年拔地而起时,整个欧洲都屏住了呼吸。那不只是一座三百米高的钢铁建筑,那是人类征服天空的宣言,是工业时代对古典时代的胜利。维也纳人嫉妒,伦敦人不服,但他们都来了,站在战神广场上仰望那个钢铁巨人,然后回到自己的城市,试图复製巴黎的荣光。
但复製不了。
因为巴黎拥有的,不只是建筑和街道,还有一种气质。那种把艺术当作呼吸,把美当作信仰的气质。蒙马特高地上挤满了画家,他们付不起房租,但画出了改变世界的作品。
左岸的书店和出版社里,年轻的作家们在打字机前熬夜,写下关於人性、关於自由、关於革命的篇章。香榭丽舍大道上,最新款的汽车和马车並行,女人们穿著保罗—普瓦雷设计的东方风格长裙,头戴宽檐帽,优雅得像活过来的希腊女神像。
这就是为什么布达佩斯要模仿香榭丽舍大道建造安德拉什大街,为什么维也纳要建环城大道,为什么圣彼得堡的涅瓦大街要装上巴黎式的煤气路灯。每个欧洲城市都想成为小巴黎,每个欧洲家庭里稍微有点文化追求的人,都梦想著有朝一日能在塞纳河边散步,在罗浮宫前驻足,在歌剧院的包厢里看一场演出。
巴黎代表的是一种可能性:你可以在这里,成为任何人。
穷困潦倒的西班牙画家毕卡索来了,成了现代艺术的教父。爱尔兰的流亡作家乔伊斯来了,写出了《尤利西斯》。俄国的贵族流亡者来了,在蒙帕纳斯开餐厅、跳芭蕾、谈论著失去的帝国。这座城市不问你从哪里来,只看你能创造什么。
而对於那些没有勇气或者没有能力来到巴黎的人一比如布达佩斯的中產阶级家庭,比如克拉科夫的犹太商人,比如布加勒斯特的小官僚一巴黎就成了一个遥远的神话。他们买不起去巴黎的火车票,但他们会买巴黎出版的杂誌,会在家里掛印象派画作的复製品,会让裁缝按照巴黎时装周的款式给自己做衣服。他们把孩子送去学法语,梦想著有一天,这些孩子能够站在真正的巴黎街头,而不只是在明信片上看它。
芭芭拉就是这样一个孩子。
她的母亲,名叫匈牙利的时尚圈。
她的母亲错过了半个世纪前那场在巴黎的盛大派对,为此抱憾终身。
於是,她对她的孩子们寄予厚望,希望她们能在那座灯火之城里闯出一片天。
无数个来自匈牙利的女孩子前赴后继,像飞蛾扑火一样投进巴黎这团烈火里,但无一例外,都化成了齏粉。只有她最宠爱的小女儿帕文—芭芭拉,不仅穿过烈火,完成涅槃,还举起了代表祖国的火炬,让时尚界的人们,第一次注意到了这个在巴尔干半岛边缘,落寞了数个世纪的古老国度。
巴黎成就了芭芭拉。
也正因如此,芭芭拉对巴黎,抱有最为特殊的情感。
“我感觉,你对博尔戈府邸的喜爱程度,应该远超於我,对吧?”韩易问道。
“也许是这样的吧,我也不知道。”芭芭拉拢了拢耳边的鬢髮,双手放进大衣兜里,仰头长舒了一口气,才继续说道,“说实话,我从没想过自己能到那里去。”
“但是你明明已经去过很多次了。”
“我说的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到那里去”。”芭芭拉轻轻摇了摇头,“我指的是身临其境,看到它褪去所有光鲜亮丽的外衣后的真实面貌——它真的很美。它经典,它永恆——它很美。”
“你知道吗,易,巴黎是欧洲最容易被憎恨的城市。你会听到很多人说他们討厌巴黎討厌巴黎人的傲慢,討厌他们看外地人时眼里那种若有若无的轻蔑,討厌服务员们的冷漠,討厌这座城市无处不在的排外感。德国人说巴黎太浮夸,英国人说巴黎人太自以为是,就连居住在其他城市的法国人也会说,说巴黎早就不是从前那个巴黎了。”
“他们列举巴黎的罪状,歷数它的缺点,仿佛这座城市欠了他们什么。”
“但我明白,这些抱怨背后藏著的,是一种更深层的失落。”
“因为他们拥有的,从来都不是最好的巴黎。”
“他们跟我一样,住在十八区的狭小公寓或者酒店里,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从十八?
搬到第三区,但房间面积还是一样大,甚至会变得更小。他们在塞纳河边的旅游餐厅吃著三倍价格的平庸食物,他们在香榭丽舍大道的h&m门口排队。他们看到的巴黎,是明信片上的巴黎,是旅游手册里的巴黎,是被两千万游客踩踏过的巴黎。”
“但博尔戈府邸这样的地方——这才是所有人心中真正想要邂逅的巴黎,不是吗?”
“我们想要邂逅的,是那些古老家族世代传承的巴黎,是卡尔—拉格斐们生活的巴黎,这个巴黎不在旅游地图上,不出现在instagram的热门標籤里,它藏在高墙之后,藏在需要门铃密码才能进入的庭院深处。”
“这就是为什么那些口口声声说自己討厌巴黎的人,其实从来没有离开过——比如我。”芭芭拉指著自己,笑道。
“你不离开巴黎,是因为你在这里工作。”韩易耸耸肩,同样以笑容回应。
“是的,我在这里工作,而且我会抱怨这里。我在伦敦抱怨这里,我在纽约抱怨这里,哈哈,我甚至在这里的时候,也在抱怨这里,你已经听过很多遍了。但说实话,我嘴上骂著,脚却迈不开。每次都说再也不想来了,但每次看到经纪公司预定的,目的地是巴黎的机票,心里还是会很开心。因为他们知道,即便是残缺的、拥挤的、对外来人不友好的巴黎——也是巴黎。”
“我不算游客,算过客。我在这里从十七岁成长到二十三岁,知道哪条小巷里藏著最好的麵包店,知道哪个街区的跳蚤市场会在周日出现。我拥有的巴黎,比大多数抱怨者的巴黎真实得多。”
“但即便如此,博尔戈府邸代表的那个巴黎,依然是我只能在博物馆里仰望,或者在別人的故事里听到的巴黎。”
“直到今天。”
芭芭拉吸了吸在寒风中被冻得有点发红的鼻子,笑意盈盈地看著韩易。
“你带我去了那里,把我短暂地拉入了那个世界几个小时。”
“感觉怎么样?”韩易舔舔嘴唇,低声问道。
“要说我感到畏惧,那真是轻描淡写了,因为那是我穷尽一生都不可能积累的財富,而我已经是一个挺成功的人了,以绝大多数评判標准来看。”说到这里,芭芭拉顿了顿,似乎是在寻找更为贴切的描述,“而要说我对所见之物漠不关心,对它毫无兴趣,那更是厚顏无耻的纯粹谎言。”
“我认为每个人都渴望那样的生活。自私的人想要独享那种生活,善良的人希望全人类都能过上那样的生活,但不管怎么说,每个人都想那样生活。”
“你觉得我是哪种人?”韩易向前跨了一步,搂住芭芭拉的腰肢。
“我不知道,你告诉我吧。”芭芭拉的指尖在韩易的胸口点了点。
“我认为自己是两者的结合体。我想要这样的生活,我希望每个人都能拥有这样的生活,但我只会与我最亲近的人分享这种生活——比如说,你。”
“宝贝,你想住在这房子里吗?”
“你是在邀请我跟你同居吗?”芭芭拉歪歪脑袋,打趣道,“在刚开始交往两个月的时候。”
“我意识到这是有点不合时宜——两个月就邀请你跟我同居,真的太早了。”
韩易轻咳了两声。
“所以说,我並没有邀请你跟我一起同居。”
“我发出的邀请,是你与我一起,共同拥有它。”
“你愿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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