扎西心里一紧,毒理筛查出结果了?他赶紧坐下,掏出笔记本。

张主任面前摊著一份厚厚的报告,他的表情很凝重,像是在斟酌措辞。他先看了一眼杨平,又看了一眼於警官,然后开口了,声音低沉而缓慢:“杨教授,於队,这个案子我从警二十多年,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他翻开报告的第一页,指著上面的数据:“我们对周教授的血液、尿液、胃內容物、肝臟组织进行了全面的毒理筛查。常规毒物——有机磷、氨基甲酸酯、阿片类、苯二氮卓类、巴比妥类、酒精、氰化物、重金属——全部阴性。”

全部阴性?那瞳孔缩小怎么解释?那指尖的色素沉著怎么解释?那书页上的有机磷残留怎么解释?

张主任继续说:“但是,我们在血液和肝臟组织中,检到了一种未知的有机化合物。它的色谱保留时间和质谱碎片图谱,不在我们任何资料库里。也就是说,这不是已知的常见毒物。”

杨平问:“能確定它的结构吗?”

张主任摇头:“暂时不能,我们做了高分辨质谱,可以確定它的分子式是chnop,分子量大约在360左右。但这个分子式对应的可能结构有几十种,要確定具体是哪一个,需要做核磁共振分析。而且……”他顿了顿,“要分离出足够做核磁的纯品,需要大量的样品,目前我们手上的样品量,远远不够。”

杨平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chnop,这个分子式,有什么特別的地方?”

张主任说:“我们查了化学文摘资料库,这个分子式在文献中只出现过两次。一次是1987年的一篇日本专利,讲的是一种新型有机磷杀虫剂的中体;另一次是1992年的一篇国內內部报告,標题是……”他翻了一页报告,念出来,“《新型高效有机磷杀虫剂a-8的合成与毒理学研究》,署名单位是南都大学化学系和化工部农药研究所。第一作者——周怀瑾。”

“可是,我们根本不知道这种毒物中毒的临床表现,所以我们只能麻烦您。”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扎西的脑子里嗡了一下。1987年、1992年、周怀瑾、有机磷杀虫剂,这些碎片在他脑子里飞速旋转,拼成了一幅他不敢想像的画面。

杨平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你是说,这种化合物可能是三十年前周教授参与开发的有机磷杀虫剂?”

张主任点头:“有这个可能,但我们目前还不能確定。要確定结构,需要更多的样品。而样品只能在周教授的体內组织中找到,他的肝臟、肾臟、脂肪组织里可能还有残留。我们需要做更精细的提取和纯化,这至少需要两周时间。”

於警官问:“如果这种化合物就是三十年前的那种杀虫剂,它的毒性有多大?”

张主任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根据那篇1992年的內部报告,这种代號为a-8的化合物的口服ld50是每公斤体重0.8毫克。按照这个数值推算,一个60公斤的成年人,只需要48毫克就可以致死。而且……”他加重了语气,“报告里特別提到,a-8的经皮毒性也很高。它的经皮ld50是每公斤体重2.5毫克。也就是说,通过皮肤吸收,150毫克左右就可以致死。而且,a-8极易溶於甲苯、二甲苯等有机溶剂,製成溶液后经皮吸收率会大大提高。”

扎西的手在发抖,他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著:a-8,有机磷杀虫剂,ld50口服0.8mg/kg,经皮2.5mg/kg。他抬起头,看见杨平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知道杨平的脑子一定在飞速运转。

杨平问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问题:“张主任,那篇1992年的內部报告,有没有提到a-8的慢性毒性?比如长期低剂量接触的表现?”

张主任翻了一下报告,找到了一页:“有!报告里做了90天的亚慢性毒性实验,用的是大鼠。结果发现,长期低剂量接触a-8的大鼠,会出现体重下降、食慾减退、活动减少、皮毛粗糙、趾尖和鼻尖出现灰褐色色素沉著。血液检查显示,胆碱酯酶活性持续下降,但不一定降到致死水平。病理检查发现,肝细胞有轻度变性,心肌纤维有灶性坏死。”

他念完,抬起头,看著杨平:“杨教授,这些表现,和周教授的情况高度吻合。”

扎西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体重下降、指尖色素沉著、胆碱酯酶持续下降,这些在周教授身上全都有。四个月前的体检报告显示胆碱酯酶2100,已经降到了正常下限的一半。而且,他的指尖確实有灰褐色的色素沉著。

但是这种新型毒物,如何用病理、病理生理知识將毒理和临床表现联繫起来,我们一无所知。”

杨平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周教授在死前至少半年,就在长期接触这种化合物。不是一次性的投毒,是慢性的、持续的暴露。”

张主任点头:“对!而且,如果最终证实他体內检出的就是a-8,那他的死亡原因就很明確了,慢性中毒基础上的急性加重,可能是某一次暴露量特別大,超过了身体的代偿能力,导致了急性胆碱能危象和呼吸抑制。”

“杨教授,真的太谢谢您了,要不是当时您提醒我们,我们根本不会往这方面想,而且,明显在这种高智告知犯罪面前,我们的知识面不够用。”张主任扭头看了一下袁博士,袁博士点头认同。

杨平沉吟片刻说:

“现在的情况是这样的,周教授体內检到了一种罕见的有机磷化合物,分子式chnop,很可能就是三十年前他参与开发的代號a-8的杀虫剂。这种化合物的经皮毒性很高,溶於有机溶剂,长期低剂量接触会导致慢性中毒,体重下降、色素沉著、胆碱酯酶持续下降,他的死亡是慢性中毒基础上的急性加重。”

他顿了顿:“现在的问题有三个,第一,a-8是从哪里来的?三十年前的杀虫剂项目早就下马了,这种化合物不应该存在於任何地方。第二,周教授是怎么接触到a-8的?是通过皮肤,还是通过消化道或呼吸道?第三,是谁让他接触到a-8的?”

他看著於警官:“这三个问题,需要我们一起来回答。”

於警官点头:“杨教授,您需要我们做什么?”

杨平说:“第一,查周教授实验室的所有实验记录本、试剂领用记录、废液处理记录。a-8不可能凭空出现,它一定是被合成的。如果周教授自己合成了a-8,一定会有记录。”

他转向张主任:“第二,儘快確定这种化合物的確切结构。有了结构,我们才能知道它的来源,是不是就是当年的a-8,还是某种类似物,我也好推导出更加详细的可能得症状。”

他又转向袁博士:“第三,重新检查周教授的衣服,特別是內衣和贴身衣物。如果他是通过皮肤长期接触a-8,他的內衣上应该会有残留。还有,他的书房和实验室里的那些书,每本书都要做表面残留物定量分析。我要知道每本书上的a-8浓度是多少。”

他说完,看著所有人:“大家分头行动,有什么进展,隨时沟通。”

於警官和张主任、袁博士站起来,收拾东西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於警官忽然停下来,回头看著杨平:“杨教授,还有一件事。我们正在查周教授威胁信的来源,目前没有眉目。”

杨平点点头:“查到任何线索,马上告诉我。”

於警官鬆一口气,这种告知犯罪有杨教授帮忙,他心里踏实多了。

他们走后,会议室里只剩下杨平和扎西。

杨平问扎西:“你梳理出一些头绪没有?”

扎西犹豫了一下,说:“我在想,如果a-8是三十年前的东西,为什么现在才出现?周教授退休后,为什么突然开始接触这种东西?”

杨平点点头:“继续。”

扎西又说:“还有,那些书。如果a-8是涂在书上的,那凶手需要知道周教授会翻哪些书,多久翻一次。这个人一定非常了解周教授的习惯。而且,凶手还需要能够接触到那些书,要么是周教授书房里的书,要么是实验室里的书。”

杨平说:“那你觉得,谁最符合这些条件?”

扎西想了想,说:“李雄。”

杨平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而是说:“说说你的理由。”

扎西翻开笔记本,把自己整理的內容念出来:“第一,李雄跟了周教授十二年,是周教授身边最亲近的人,最了解他的习惯。第二,李雄能进入周教授的实验室和书房,他说周教授的书房平时锁著,但如果他想要钥匙,应该有办法拿到。第三,李雄帮周教授买过甲苯,那两瓶甲苯可能就是用来溶解a-8的。第四,李雄是化学系的人,有足够的化学知识,知道a-8的毒性和使用方法。正如於警官说的那样,这种犯罪,无形中缩小了嫌疑人的范围。”

他念完,抬起头,看著杨平。

杨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说得对,李雄符合这些条件,但符合条件的不止他一个人。”

扎西愣住了:“还有谁?”

杨平说:“你想过没有,周教授自己。”

扎西张大了嘴:“他自己?您是说周教授自己给自己下毒?”

杨平摇摇头:“不是下毒,是意外。如果周教授自己在实验室里合成了a-8,在操作过程中不慎接触到了高浓度的溶液,或者吸入了气溶胶,导致了慢性中毒。他可能自己都没意识到。”

扎西的脑子转得飞快:“但是那些书呢?书上的a-8残留怎么解释?”

杨平说:“如果他在实验室里合成了a-8,手上沾了a-8的溶液,再去翻书,书页上就会留下残留。日积月累,他经常翻的那些书,就会被污染。”

扎西沉默了,这个可能性,他从来没想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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