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区只有值班的医生和护士,他们跟远道而来的高主任打招呼。办公室的门是开著的,阅片灯屏上掛著一张是病人的膝关节核磁,冠状面,t2加权像,前交叉韧带的残端像一根被扯断的旧绳子,后交叉韧带的位置是一片空白。高远走过去,站在阅片灯屏前观看。

他之前看到的都是电子影像图片,这是第一次看到这个病人的胶片,看到胶片后,高远心里就踏实了。

罗伯特靠在门框上,没有进去,也没有说话。

十五分钟后,高远转过身来。

“后交叉的脛骨止点还留著一块。”他说。

“对!”罗伯特点头,“上次做清理术手术的医生留的,大概一厘米见方。”

“能用!可以用残端来定位。”

“我也是这么想的,如果有残端,残端定位才是最自然的,但是南都也大。”

两个人的对话像打桌球,球来球往,没有一次落地。他们说的不是完整的句子,是关键词,是碎片,但彼此完全听得懂。这是一种只有在一起熬过足够多的深夜、一起失败过足够多次、一起从那些失败里爬出来过的人才会有的语言。

“我在飞机上还没吃晚餐的,我实在吃不惯那些东西。”高远直率地说。

罗伯特点点头:“现在我带你去吃义大利面怎么样?”

罗伯特带高远去了一家很小的义大利餐馆,在东村的一条小巷子里,没有招牌,门面窄得只能容一个人通过。老板是一个头髮花白的义大利老头,看到罗伯特进来,没说话,直接把他们领到了最里面的一张桌子。那张桌子靠墙,墙上掛著一张那不勒斯海湾的老照片。

“你来过很多次?”高远问。

“每个月一次。”罗伯特说,“吃了十多年。”

老板没有拿菜单来,他只是在两个人面前各放了一副刀叉,然后转身回了厨房。过了大概二十分钟,他端出来两盘意面,高远的那盘上面多了一片罗勒叶,罗伯特的那盘没有。

“你吃罗勒,他不吃。”老头用蹩脚的汉语对高远说,然后指了指罗伯特,“他说的,我的中文也是跟他学的,你能听懂吗?”说完自己笑了,笑得很得意,像是讲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高远看了一眼罗伯特,罗伯特耸了耸肩,意思是,你说得对,他就是跟我学的,他的中文虽然很差,但是他的手艺你没法挑剔。

“我听懂了。”高远肯定地点点头。

“谢谢,谢谢你,中国人这个。”

老板竖起大拇指。

高远吃了一口面,再次点了点头,手艺確实没法挑剔。

吃到一半的时候,罗伯特突然放下叉子,看著高远。

“高!”他说。

“嗯!”

“明天的演示,你想怎么做?”

高远也放下叉子,他知道罗伯特不是在问手术方案。手术方案他们已经在视频里討论过很多次了,隧道的位置、移植物的选择、固定的方式,每一个细节都已经敲定了,罗伯特问的不是这个,他想问的是杨教授有什么交代没有。

“杨教授上次跟我说了一句话。”高远说。

“什么话?”罗伯特竖起耳朵,他知道,“真传”往往就是一句话,好几次他就是这样得到“真传”。

“他说,你们已经完全熟练地掌握了新方法,但你们要记住,技术这个东西,不是为了证明自己比別人强,是为了证明,那个病人选了你,没有选错人。”

罗伯特沉默了。

太晚了,餐馆里的人很少,隔壁桌的情侣在低声说笑,吧檯后面的收音机在放一首老歌,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声响。

“那个病人选了你,没有选错人。”罗伯特重复了一遍,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確认什么。

“对!”高远说,“所以明天的演示,不是演示给那些人看的,是给那个病人做的。那些人看不看,不重要。”

罗伯特点了点头,他重新拿起叉子,把盘子里剩下的面吃完。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他们不需要了。那句话说完了,就像手术中最重要的那一步做完了,剩下的只是收尾,不需要再討论,只需要安静地、按部就班地做完它。

吃完饭出来,纽约的夜风迎面扑来,带著这个城市特有的味道,热狗的油烟、地铁口的铁锈味、远处哈德逊河上的水汽,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於“不夜城”的躁动。

两个人站在餐馆门口,罗伯特点了一根烟。高远从口袋里掏出口香糖,掰了两片,一片塞进自己嘴里,一片递给罗伯特。罗伯特没接,扬了扬手里的烟,意思是“我抽著呢”。高远把那片口香糖重新包好,放回口袋。

“你该戒菸了。”高远说。

“你说过很多次了。”罗伯特说。

“因为你一直在抽!”高远不客气地说。

“好吧,兄弟!”罗伯特掐断了烟。

高远递给他口香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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