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夷光看得很仔细。

她其实很容易分辨得出,眼前血池中凝聚的景象,虽然细节栩栩如生,却必然经过了敘述者——或者说,记忆本身的修饰与过滤。

那些被风雪困在“圣山”附近、挣扎求存的原始人,应该属于丹尼索瓦人谱系的一支,生活在里斯冰期中的一个短暂回暖期,即划分为mis 6c(168~149ka)的间冰阶。

部族具体的位置,则是在如今库页岛的边缘,一处早已完全沉入海底的地域。

那是欧亚大陆东北端延伸向太平洋的古老岬角,气候比绝大多数人类棲息地严酷得多。

而他们的面容,理应有著那个时代人类共同的特徵:因长期营养缺乏导致的齿质发育不良,颧骨高耸,眉脊粗大,皮肤在严寒中皸裂,体毛远比现代人狙獷浓密。

至於那个被选为祭品的银髮少女……

她无疑也远没有画面中呈现的那么俊俏。

真实的她,皮肤会被寒风与劳作磨礪得粗糙,手掌布满老茧与冻疮,银髮可能因缺乏清洁而黏结成缕,眼瞳亦显得浑浊。

这些细节肯定都经过某种修饰和简化——为了便於观看者理解,也为了突出故事的核心矛盾,而非纠缠於史前人类学的琐碎真实。

就像所有流传下来的神话——真相在口耳相传中,早已披上了传奇的外衣。

语言自然也不例外。

远古人类使用的语言,只是由简单音节、手势与面部表情组合的初级交流系统,根本无法承载如此复杂的思辩与谈判。

血池呈现的对话,均是意义的转译。

但核心的事实,不会改变。

“你在刻意地美化她的形象。”施夷光低语。

“真实往往难以直视,更难以理解。”对方平静回道,“但內核——那些选择、那些衝动、那些决定命运的瞬间——是真实的。”

“我保留的,是真实的內核。”

施夷光没有继续追问。

她可以猜得出,接下来的情节,是场对话。

但这会是怎样的一场对话呢?

……

画面继续流淌。

湍急的河水裹挟著浮冰,撞击著绑缚少女的木板,像一片无力的落叶,被冲向了下游。

岸上的人群举著火把,沿著河畔奔跑、呼喊,火光在黑暗中拉出摇曳的长龙。

但很快,水流將她带出视野,火把的光芒被曲折的水道吞噬,呼喊声被水声掩盖。

冰冷刺骨。

这是涌入意识的第一个,也是唯一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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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流的力量远超她瘦弱身躯所能抗衡,整个人在木板上被甩来甩去,绳索深深勒进皮肉。

河水灌入口鼻,带著泥沙与腐烂水草的腥气,她剧烈地咳嗽,视野因缺氧而发黑。

但求生欲压倒了一切。

在部落面前表现出的那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在独自面对死亡时土崩瓦解。

她不想死。

她恨。恨这个冬天,恨无情的风雪,恨那些轻易决定將她献祭的族人,恨那个从未回应过祈求的、高高在上的“神明”。

凭什么是我?

这个念头像野火一样在她胸腔里燃烧。她开始疯狂地扭动,用冻得僵硬的手指去抠绑在手腕上的绳结。绳结浸水后收缩,更紧了。

木板在礁石上重重一撞,她痛得几乎晕厥,嘴里尝到铁锈般的血腥味。

不能死在这里。

不能像之前那些祭品一样,沉默地流血,沉默地沉没,变成河底一具无人记得的白骨。

……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一个时辰,在极寒中,时间感早已模糊——前方出现了那座巍峨山崖的基座。

虽然已接近入海口,这里的河水却因地形收束而变得更加狂暴,浪头拍打著裸露的礁石,白沫飞溅,发出雷鸣般的轰响。

在如此险恶的环境中,一介凡人,能做的似乎只有接受命运,等待早已註定了的未来。

但少女看见了机会。

山崖脚下,一块巨大的黑色礁石如利齿般突出水面,正好位於河道中央。湍流在礁石两侧分叉,形成一个相对平缓的漩涡区。

求生的本能让她的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

她奋力调整身体的角度,用脚蹬水,让木板在漩涡中打转,竭尽全力向著它盪去。绳索的一端在木板上缠了几圈,还余下一小截。

她颤抖著,用那截绳索打了个活结,甩向礁石尖端天然的凹槽。一次,两次,三次……

手指冻得失去知觉,几乎再也无法使劲。

但她成功了。绳套掛住了凹槽。她利用水流的衝击力,將绳索在礁石上又绕了一圈,再穿过两边胳膊,收紧,把自己固定在了那里。

她就这么半掛在礁石上,在漆黑冰冷的河水中,在永不停歇的风声和水声中,等待著。

像一只被蛛丝黏住的飞虫。

湿透的兽皮袍子像铁一样沉重,花冠早已不知去向。飢饿、寒冷、疼痛、疲惫……

所有感觉混成一团,变成麻木的折磨。

第一天过去。

体温降至濒死边缘,意识在清醒与昏迷间游走。有几次,她感觉卡入裂隙的草绳鬆动了,以为自己要滑入水中,但最终没有。

绳结顽强地坚持著。

第二天。

她开始出现幻觉。

看见死去的父亲在岸边对她招手,看见母亲模糊的面容,看见部落营火的温暖光亮;

看见春天开满山野的白色小花,然后又看见祭司举起石刀,看见首领冷漠的脸,看见族人眼中那种混合著愧疚与解脱的神情……

她舔舐礁石上凝结的薄冰解渴,撕咬著身披的兽皮充飢——儘管那点纤维毫无营养。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坚持。

部落已经將她献出,神明从未回应。死亡似乎才是合理且轻鬆的归宿。

可某种比理性更深层的东西,在驱动这具年轻的躯体,贪婪地、顽固地攫取著每一口冰冷空气,对抗著逐渐蔓延全身的虚弱。

第三天,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蜷缩著、几乎僵硬了的女孩,竟然开始轻声哼唱,那是她最熟悉也最喜爱的歌谣:“月出东山,照我河湾。水流不歇,星子不眠……”

声音微弱得几不可闻,像寒风中断续的呜咽。

但她在唱。

用几乎冻裂的嘴唇,用残存的气息,唱那首母亲曾在无数个冬夜唱给她听的歌谣。

仿佛歌唱本身,就是一种对“活著”的確认。

也就在这个瞬间——

她感到一股注视,落在了自己身上。

那目光的重量无法形容。

它不像人类的注视带著温度或情绪,也不像野兽的注视带著猎食者的欲望。

它更像是……一座山在“看”一粒沙,一片海在“看”一滴水,庞大,且漠然。

黑色皇帝,注意到了这只掛在礁石上的、挣扎了三天还没有死去的小虫子。

对尼德霍格而言,这三天不过是祂漫长到几乎无边无际的生命中,一次微不足道的间歇,短得甚至不足以让银灰树上的叶片完成一次呼吸。

祂本可以继续假寐,直到这个凡人的生命在寒冷和疲惫中自然耗尽。

就像之前所有被推入水中的祭品一样。

但这个小东西,没有立即死去。

她挣扎,她求生,她在绝境中唱起了歌。

这很有趣。

有趣到足以让祂分出亿万分之一的心神。

多看一眼。

以此充当閒遐之际的消遣。

於是,在第四天破晓时分,当第一缕苍白的天光刺破铅灰色的云层,照亮山崖下那片狂怒的河水时,一股力量悄然拂过水麵。

少女所在的礁石周围,湍流突然变得温顺如驯养的羔羊,平缓下来。水位迅速下降,露出她大半个浸泡在水中的身体。

绳索自动解开,湿透的兽皮袍子瞬间蒸乾。

少女感到自己被某种柔和却无法抗拒的托力包裹,缓缓升起,离开水面,离开礁石,像一片真正的羽毛,轻盈地飘向山崖之上。

掠过重重峭壁,掠过银灰古树的枝椏,飘向了树下棲息著的黑色巨龙。

这个过程很慢,慢到她有足够的时间看清下方越来越远的河面,看清远处海岸线的轮廓,看清天空中每只盘旋的海鸟。

风拂过她湿透的头髮和衣袍,带走了刺骨的寒意,带来一种奇异的温暖。

她落在铺满落叶和苔蘚的地面上,落在黑龙巨大的、合拢的前爪之前。

黑龙微微抬起了头颅。

那双半闔的金色眼瞳完全睁开,倒映出她渺小、狼狈、却站立著、不愿瘫坐的身影。

不是因为少女抗拒著“神”的威严,想维繫著某种可笑的自尊,而是她明晓紧绷著的精神、意志,若是过快地鬆弛了下来,极可能就此泄去自己仅存的生机,永远倒地不起。

换言之,为了活,哪怕只是多活短短的一瞬,她不惜冒犯眼前伟大的存在。

“有趣的小东西。”

黑色皇帝的声音直接在少女的脑海中响起,那不是语言,而是意识的直接投射,“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把自己绑在礁石上,等待一个虚无縹緲的可能……你在等什么?”

“等『神』的垂怜?”

少女仰著头,银色的眼瞳因过度虚弱和直面超越想像的威严而有些涣散,但深处却燃起了一点微弱的、执拗的光。

没等到她作出回答,黑龙已继续开口,轻易道破了那混合著冰与火的情感內核:

“恨意,和……对『生』的渴望。”

“如此强烈,令人惊嘆。”

“作为祭品,你本应坦然接受死亡,用你的血肉和灵魂,去取悦你想像中的『神』。可你却用尽诡计,挣扎求生,甚至来到了我的面前。”

黑龙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那么,祭品,如果你接下来的表演,能让我感到有几分意思的话……我可以满足你一个愿望。任何愿望——只要在我此刻心情允许的范围內。”

任何愿望?!这句话像惊雷一样在少女濒临崩溃的意识中炸开,让她骤然回过了神。

財富?力量?权势?

还是……单纯的、继续活下去的准许?例如,被安全送下这座圣山的陡峭崖壁?又或者,为部族的存续祈求,让他们能熬过这个寒冬?

但这一切的前提,均是先要让神感到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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