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她指向东北方向:“那边三里,有一片。”

女孩眼睛一亮,道了声谢,转身就要跑。

跑出几步又折回来,从背篓里摸出一个粗瓷碗,碗里盛著半碗清水。

“仙人姐姐,你坐这么久,渴不渴?”

她双手捧著碗,举过头顶。

白清若接过碗。

水是山泉水,盛在粗瓷碗里,晃荡著映出她的脸——没有覆面具的脸。

她低头喝了一口。

很凉,很甜。

……

下山时,白清若牵著女孩的手。

女孩一路上嘰嘰喳喳说个不停,说她娘做的野菜饼最好吃,说隔壁的二狗子老是抢她的糖葫芦,说等她长大了一定要赚好多好多钱,让娘再也不用吃苦。

白清若静静地听著。

走到山脚,女孩朝她深深鞠了一躬。

“仙女姐姐,谢谢你!”

白清若看著她的笑脸,没有说话。

她转身,抬手,指尖凝出一道淡淡的银光,向山路两侧轻轻一挥。

银光如涟漪般盪开,那些荆棘、碎石、鬆动的岩块……无声无息地向两侧退去,中间露出一条平坦蜿蜒的山径,从山脚一直延伸到云雾深处。

女孩瞪大了眼睛,隨后露出欣喜之色。

“有了这条路,我以后就能时常上山採药了,家里的妹妹也不会挨饿了!”

白清若微微一笑,伸手抚摸她的额头。

“姐姐,你以后还会来吗?”

白清若没有回答。

女孩似乎明白了什么,没有哀伤,而是明媚一笑:“是我太贪心了呢,谢谢仙女姐姐,我该回家了,家人都还等著我呢。”

她没有再缠著白清若,转身背起那只比她人还大的竹篓,沿著那条新开闢的山路,一步一步走远了。

夕阳將她的影子拉得斜长……

白清若站在原地,目送那道小小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山风拂过,吹动她的衣袂。

她没有立刻离开,在落日的余暉中站了很久。

……

此后十年,白清若再未踏足那座无名山。

她仍在南陵侯府当差,仍戴著那张白蛇面具,仍做著那些见不得光的事。

杀人、刺探、灭门、善后……一件接一件,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暗河。

只是偶尔夜深人静时,她会想起那座山。

想起那个坐在青石上发呆的自己,想起那个蓬头垢面、眼睛明亮的小女孩。

十年后的一个春日,白清若又来到了这里。

山脚下,多了一个村庄。

炊烟裊裊,阡陌纵横,鸡犬相闻。

村口立著一块石碑,碑上刻著三个字:“仙缘村”。

她隱去身形,走入村中。

村民的脸上带著安居乐业的从容,孩童在巷陌间追逐嬉闹,老人在屋檐下晒著太阳閒聊。

村中央,有一座小小的庙宇。

庙不大,青砖灰瓦,香火却旺。

白清若走进庙门,看见神台上供著一尊石像,白色衣裙,面容模糊,右手並指如剑,斜指地面。

是她。

石像下,刻著一行小字:“仙姑指路,恩泽万民。”

白清若立在庙中,望著那尊面目模糊的石像,站了很久。

香火繚绕,模糊了她的眉眼。

她没有现身。

只是每年这个时候,都会来这里坐一坐。

有时候在庙檐上看日升月落,有时候在村口老树下听孩童唱歌,有时候只是沿著那条山路,一步一步走上去,再一步一步走下来。

像那些上山採药的村民一样。

春天看满山杜鹃,夏天听蝉鸣如沸,秋天采几味野果,冬天踩鬆软的积雪。

她忽然明白了师尊当年的话。

修行也是修心。

守住本心,从来不是把自己封在清静之地,不与尘世沾染。而是红尘歷劫,以万千眾生映射自我,找到属於自己的道。

……

那一日,她立在仙缘村外的山坡上,望著村中升起的裊裊炊烟,心中有枷锁悄然碎裂。

此后百年,她的修为突飞猛进。

渡五难,渡六难……

修行如水到渠成,再无滯涩。

直到那一夜。

……

画面再转,已是深夜。

一座占地千亩的山庄燃起冲霄大火,樑柱崩塌声、惨叫咒骂声交织成一片。

火光中映著两道身影。

白清若覆白蛇面具,立於一株古槐枝头,银白长裙上血跡未乾;蝙蝠蹲在屋檐兽首上,墨绿长袍被热浪掀得猎猎作响。

“陆家的『玄水真罡』也不过如此。”蝙蝠把玩著一枚刚从尸体上摘下的储物戒,语气漫不经心,“你去追杀那老东西,我把余下的都料理乾净了。”

白清若没有接话。

她此行的目標只有陆家家主陆沉渊。

此人暗中血祭生灵,用低阶修士的血肉来炼製“化功丹”,死不足惜。

“老东西只怕是躲在陆家禁地里了,据说陆家精通阵道,禁地內部必是机关重重……”

蝙蝠说著,伸出三根手指:“给你三个时辰,够不够?”

“够。”

白清若只说了一个字。

身形已如银烟般飘出,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黑暗中。

蝙蝠望著那道消失的背影,面具下的嘴角微微勾起,似笑非笑。

“总是这么急。”

他摇了摇头,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

陆家禁地。

白清若踏入石门,身后机关无声合拢,將外界的一切声响隔绝。

眼前是一条幽深的甬道,两侧石壁上嵌著拳头大小的夜明珠,冷白的珠光將甬道照得通明。

甬道尽头是一扇青铜巨门,门上鐫刻著密密麻麻的符文,每一枚都在缓缓流转,散发出沉凝如水的禁制波动。

白清若没有急著上前。

她立在甬道中央,闔目凝神,神识如潮水般向前涌去。

青铜门上的禁制,三层。

门后的密室,七十二道杀阵环环相扣。

密室最深处,一团浓郁至极的水行灵气正在缓缓流转,如深渊,似暗流,正是陆家家主陆沉渊的气息。

渡七难修为!

白清若睁开眼。

灵蛇剑丸自袖中滑出,悬於身侧,剑芒吞吐不定。

她抬脚,向前迈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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