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摇摇晃晃在江边下马的时候,胸口忽然起了一阵恶心。她强压涌到喉头的血腥气,即在这电光火石间,零散记忆找了回来。

当日的王云仙虽然嗓门贼大,但心情并不见差。他说居九能收下梅子苏,就是好兆头。万事开头难,需得一步一步来,“总不能叫我一口气吃成胖子?徽帮人几十年打下的江山,若我轻易就啃下一块,都昌帮也不至于连个门都摸不着了。”听他说完,她悬着数日的心好似松懈了几分,坐下陪他喝了盏茶。喝着喝着,王云仙凑到她耳边,贼兮兮道,“且我发现居九一个秘密,你猜是甚?”

他性子急,哪等得到她开口,早就急吼吼倒了出来,“那老匹夫!半截身子进黄土了,竟然还有相好的。”

人大抵对风月事天生存有好奇心,她一听,手上观音瓷都忘了,睁大眼睛擎等下文。

王云仙说:“你还记得鹤馆吧?早前为了一睹里面的风光,我连狗洞都钻了。那地方确实富丽奢华,整个景德镇再没有比那地界更像销金窟的。原以为是太监用来干见不得光勾当的私苑,如今瞧着,倒更像居九的后园……

你是不知,里面养了一群如似玉的小女子,每每有贵客上门时,她们就出来献技表演,陪贵客喝酒玩乐。那些女子非寻常楼所能见到,哄人的手段样更是层出不穷,十分骇人。

有次我留心观察,发现她们言行举止都有专门的教习女官指导,而那位女官就是居九的相好,据说还是宫廷出来的。

也是稀奇,居九那般的粗汉,居然能结交宫廷里的女官!”

纵然徽帮钱庄占着景德镇最大的货币流通,居九更是福字号的掌权人,不过弹丸之地,和皇城那些人物总难出现在同一幅画卷。

对居九和女官的相好,王云仙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梁佩秋隐隐有同样的感觉。

倘或她能将当初在道观时,张文思所言王进和钱庄联系到一起的话,或许,她就能察觉到居九身份的特殊性,从而提醒王云仙小心。可惜当时的她一门心思都在观音瓷上,在与敌人隐秘的交手中,不曾想到有一天王云仙也会受到波及,卷入硝烟之中。

“长相嘛,不算多出彩,比你差远了。”她还记得王云仙逗贫了一下,又说,“应是有些学识和本事在身的,看人多倨傲,眼睛长在头顶上!没想到居九那个老鳏夫,临了临了什么都不爱,偏好一口酸辣味儿!”

“也许梅子苏是那位女官的心头好?”

“你说对了!不愧是我家聪明绝顶的小神爷。”

那话也不知道是在夸她还是夸自个儿,说完他慢悠悠翘起了二郎腿,一脸惬意,“那居九不是躲着不见我吗?我就不信,他能忍住不见相好的!从明儿起,我就蹲在鹤馆门口不走了,总有一天叫我抓住他!”

他的鬼机灵都用在旁人看着或许并非正道的上头,然而乱世当中,求存不易,有机灵总比没机灵强,这样他出去闯荡也能叫人放心。为此,她似乎还调侃了几句,祝他早日啃下硬骨头,重振都昌帮雄风。

如今再看,前后不过数日光景,口口声声说要蹲守鹤馆的人,怎会忽然坠江?此事和居九有关吗?

她脑海里飞快地闪过了一些念头,关于当时不曾想透的部分,如今每多想清一分,她的心就坠下一寸。

看到她出现,围观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道。她疾步走到江边,河流仍在咆哮。滔滔江水,滚滚浪潮,四下站满了人,然乌泱泱的人头里,却没一人是王云仙。

突然一阵强烈的晕眩感扑面而来,她眼前一黑,人笔直地朝前栽去。

黑暗中不知是谁扯了她一把,只觉小臂一紧,腰间覆上一只手,半拖半抱着,一个旋身,她重新回到了现实。

不得不面对的现实。

她再三隐忍,吞咽酸涩,睁开眼,看向面前之人。

他比上次见面似乎又瘦了一些,面容憔悴,没有半点血色,看样子既没好好吃饭,也没好好休息。她不由地想起他的失约,想起王云仙的坠江,满腹疑窦,不知从何说起,不知能否说起。

这么多双眼睛看着,余光里,她甚至能够察觉不远处安十九的打量,带着一股阴寒,她的胸口起起落落,终而被迫悬停。

“方才一时心急没有站稳,多谢大人援手,我没事了。”

她退后一步,不动声色摆脱他放在腰间的手。

周齐光神色如常,颔首回道:“王大东家坠江的原因还在调查,相信人也一定会平安无事,你……不必太过担心。”

“好,我明白了。”

话是这么说,可眼前的情况并不乐观。景德镇大半瓷运都从江上走,这片江水既是他们的生存倚仗,也是他们的噩梦惊魂。汛期的昌江,即便一艘船翻在里头也未必能找到残骸,何况活生生的人。

被浪打晕,被礁石撞破五脏,被深水不知名的漩涡卷走,都是汛期再常见不过的现象。在这片江上死掉的人实在太多,太多,多到不计其数。

王云仙纵然水性再好,恐怕也凶多吉少。

这是不可争的事实。

随后赶来的安庆窑和王家宗族人等似乎也都料到了这个结局,个个面如死灰,唉声叹气,心头被强烈的不安所笼罩。

现场陷入一种诡谲的死寂。

就在这时,梁佩秋吩咐身边的管家:“你立刻回去,让所有人停下手中活计,全力搜寻大东家的踪迹,任何一点可能性都不准放过。告诉他们,身边的亲朋好友都可以发动来找,只要能找到人,一应耽误工期的损失皆由我来负责,另有百金重赏。”

最后那句话她是对着现场所有人说的,所有人都是见证,所有人也都能参与其中。只要找到王云仙,价值百金的重赏就由不得她作假。

这么一来,即便事不关己前来凑热闹的老百姓,积极性也被调动了起来,忙推搡自家爷们娘们往河滩上冲去。

原本以为安庆窑将要再生变故的各人,听了这话,再看眼前情形,不由精神大振,涣散的士气一下子被找了回来。管家备受鼓舞,重重应声,跑去传信,王氏宗族的大家长们也号召群众动了起来。

一时间走的走,跑的跑,大声呼喊的,你推我搡议论的,将江堤的死寂彻底打破。隔着人山人海,梁佩秋看了周齐光一眼,什么话都没有说,朝着下游江岸快步走去。

江边风大,她沾着瓷泥的青灰色长衫随风而动,将她身形勾勒地宛如一株随时能被风摧折的细柳。她边走边和宗族的人说着什么,眉间蹙起的峰峦似已盈满,再兜不住更多忧愁。

徐稚柳久久才收回视线,此时江堤上只剩寥寥几人。衣袂鼓动的猎猎声响中,安十九不阴不阳地笑道:“周大人消息当真灵通,凡事都要比旁人快上一步。”

周齐光说:“我是父母官,出了事情,老百姓第一时间上报衙门有何不妥?”

“是吗?”

“倒是安大人最近闲得很,还有空来凑热闹?”

“陶务哪有到头的一天,勉强算作偷得浮生吧,不想随便走一走,就撞见这么一宗大案!依周大人看,王大东家坠江一案可有蹊跷?”

他几句话就将可能意外的事件定义为一宗人为案件,周齐光不意外他的灵敏:“事关公务,不便相告。”

安十九笑笑:“王大东家身份特殊,举重若轻,动辄关乎安庆窑和小神爷的未来,周大人可千万不能大意。”

“此事就不劳安大人费心了。”

两人谈兴缺缺,没说几句,各自往回走。一条长堤,数重人心。

走到半道,吴寅追了上来,一口气灌下一整壶茶,冒烟的嗓子得到缓解,他长舒一口气,问道:“王云仙如何?”

“还没找到。”

这四个字,亦可作生死未卜。吴寅叹了声气,徐稚柳这才发现他衣袍带血,神色一紧:“你那边如何?”

吴寅摇头:“恐怕不会比王云仙情况好。”

在这样一个时节,一个关口,所谓下落不明,生死未卜,其实他们都很清楚,更好的解释应作凶大于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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