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连绵。
『不过……』臧霸嘆了口气,『现在也要想点办法,多少腾挪点粮草才是……』
谁也不知道,在这平原城下,还要填多少性命,而剩下的粮草,又要支撑多久,所以臧霸心中也不免有些焦虑起来。
臧霸是见过缺粮的场面的……
人要是饿急眼了,就跟野兽没什么分別。
別说什么肉了,就连土都啃!
在泰山军最为困苦的阶段,连一小袋的麦麩,都有可能引发一场相互爭夺的血案。
什么衣甲上的牛皮带,甚至连同伴的尸体,能下锅的都会扔下锅里煮!
古代军队当中,一旦养成了食人的习惯,那么就距离崩坏不远了。
因为正常来说,当军队被迫食人时,说明常规补给系统,包括粮道运输、就地征粮、盟友支援等等,已全面瘫痪。这种极端手段本质上是饮鴆止渴,因为人肉所能获取的热值远低於牲畜,而且人体有很多部分不能吃,或者说获取效率低下,也不具备可持续性,毕竟活人即便是再麻木,在面对要吃自己的野兽的时候,至少也会临死一搏,
而且食人现象也暴露指挥层对部队控制力的丧失。歷史上五代时期,以食人为主的朱粲部队,也常常出现士兵结伙猎食、不听调度的混乱状態。
军中粮草的重要性,是超出一般人的想像的……
臧霸深知这一点,如果一旦粮食缺口超出一半,那么就会有人开始琢磨著杀戮牲口来补充了,而牲口短时间內被吃完之后,食用皮革製品也还能顶一顶。
不过含硝鞣製的皮革,很容易引发中毒,吃完就死的情况也不罕见。
最后到了食人境地,这种行为带来的心理创伤会使部队进入『求生模式』,彻底丧失作战目標,只是为了一口吃的在活著……
食人作为军事手段的不可持续性,本质是军事组织崩溃前的最后疯狂,而非可操作的战爭手段。
所以臧霸也必须在粮草下降到红线之前,补充一批,才有办法不让自己的这些部队兵卒陷入疯狂。
『將主……听闻顏氏的坞堡,离此不过八十里……』
军校低声建议道。
八十里。
两天的路程,赶一赶,一天半就能到。
顏氏。
孔子高徒后裔。
臧霸的喉结动了动。
他想起了他年少之时,也曾经拜在顏氏的门前。
虽然不是这个顏氏,却也一样宣言自己是孔子圣徒,经学世家。
可就是这样一个孔子圣徒后裔,却要他父亲儘快结案,杀死那个被冤枉的犯人。
谁都知道那犯人是被冤枉的,但是谁都不敢说,就连他父亲也只敢跪求说再给点时间,再延后几日……
当年那顏氏门前的白梅,开得如血。
他父亲带著他跪在顏氏门前的青石阶上。
那些细碎的瓣就落进他脖颈里,冷得像刀片。
就像是现在天上落下的雨,也冷得让人有些发狂。
父亲被拖出来时,枯瘦的脚踝在雪地上划出两道红痕,那顏氏青天大老爷的麂皮靴,就踩在那道血痕上。
……
……
雨纷纷。
臧霸其实早就知道这个顏氏坞堡,只不过他起初没想要来。
因为这个顏氏和当年那个顏氏,並不是一家,也没有什么关係,唯一相同的,可能就是都姓顏而已。
当然,最为关键的是臧霸如今半条腿算是洗白了,就不能像是之前那样下黑手了。
臧霸非常清楚如今大汉究竟是谁在掌握话语权,绝对不是平原郡內的百姓民眾,也不是高高在上的天子刘协,所以他攻打平原,甚至劫掠人口,问题都不大。
普通的百姓民眾,在大汉山东,就是地里面的韭菜,割完一茬又是一茬,谁有本事割,谁就去割……
但是顏氏不一样。
顏氏不是韭菜。
而是刺头……
得知了臧霸领兵而来的意图,顏氏也没有说死扛著不给钱粮,只不过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顏氏坞堡內的人忙中出错,派出来送粮草给臧霸的这个所谓顏回后裔,在见到臧霸之时,甚至不肯解下佩剑,玉珏在火把之下泛著温润的光,『闻將军丁忧之时,竟以门板为椑,寒门之窘,乃至此乎?』
臧霸原先脸上还有几分的假笑,听闻了此言,便是瞬间消失,『汝是何意?』
顏氏子弟仰起头,略带蔑视的扫了一眼臧霸,示意僕从抬进粮袋,『此等之物,也正配尔等。』
臧霸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那顏氏子弟用剑鞘捅破了粮袋,霉变的粟米簌簌洒落,『將军岂不闻,寒门难贵,犹霉粟之炊,必成苦糜乎?』
风带著雨在旋转飘飞,臧霸听见自己牙齿咬紧的声响。
『某顏氏,得簪缨之胄,传七叶珥貂,诗礼承於孔圣,冠裳绍乎周典。彼等之辈,本陇亩黔首,丁忧无柏槨,竟斫椑牖为棺,此岂《礼记·檀弓》所载之礼耶?夫武夫擐甲,不过效鹰犬之用,虽说执戟,终类爨下之桐,若无辩赏之取,岂非焚毁之?今观將军佩虎符,却行此苟且事,犹腐鼠棲鸞阁,沐猴而冠缨!』
那顏氏子慨然而言,翘著鼻孔对著臧霸,『岂不闻《左传》云“惟器与名,不可以假人”乎?將军若是迷途知返……』
臧霸嘿然有声,『你这是准备教训我?』
『某有闻,麟阁棲凤,必择琅玕之枝;虎帐拜將,当遴钟鼎之嗣。』那顏氏子弟侃侃而谈,『如今將军蓑衣未脱於陇亩,縕袍尚染乎黍腥,掠民脂祸害乡野,非悖乎《王制》“爵人於朝,与眾共之”之训耶?』
臧霸压抑著胸腹涌动而起的怒火,低声说道:『说完没有,说完就滚吧!』
那顏氏子弟显然错愕了一下,旋即也是愤怒起来,『嗟尔臧竖!芻牧遗矢未燥,輒敢衣紫怀黄?某好心劝慰,汝却不识好歹!今佩龟钮而称將军,寧不知古有训“含牙带角,前爪后跃”耶?夫我顏氏子孙,梧桐庭燎,烬皆鸞羽;冰井台砚,垢即龙涎。尔等又是何物?营门列戟,锈是犁锄;行乞地方,腥同秕糠!有俗云,“武夫拜將,犹似阉人彤管!”今观汝言行举止,殆胜阉竖!彼刑余之辈犹识经书之贵,田野舍郎但知菽麦之珍!尔等真是不可理喻!且去,且去!』
隨行的奴僕突然嗤笑起来,有个佩著环首刀的竟往散落的上霉变的粟米啐了口痰。
臧霸的瞳孔涌动出了血色。
他看见十八岁的自己握著滴血的柴刀,顏府管家的眼珠正粘在他草鞋上。
他看见他带著兵卒攻破县那日,把县尉的头颅掷进火堆时,四周响起的欢呼比灶膛里爆裂的柴火更灼人。
他看见了那喋喋不休的顏氏子弟上下翻飞的嘴皮……
刀光忽然闪过时,那顏氏子弟的脸上,还凝著讥誚的笑意。
戴著进贤冠的头颅滚到粮袋旁边,嘴角恰好挨著那发霉的粟米。
『杀!』
狂暴的吼叫声混杂著疯狂的兴奋吶喊。
当血色蔓延到了顏氏坞堡之內,一切都无法控制了。
杀戮,鲜血。
混乱,施暴。
当臧霸进了顏氏大院的时候,便是看见有个披头散髮的妇人突然挣脱束缚,撞向插著顏氏族旗的石桩。
那面绣著『诗礼传家』的锦旗飘落而下,盖住了她头上喷涌出的血浆。
臧霸低头而看,发现自己也同样穿了一双麂皮靴,正踩踏在血痕之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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