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讲武堂的邸报,给张辽等人带来了新的视野,也带来了新的思维模式,所以现在的张辽,会比当年第一次来雒阳城的他思考得更多,也考虑得更远。

毕竟,如果战爭持续到了山东中原之地,类似於徐灋吏这样的人还会越来越多。

都杀了?

显然不现实。

那么应该怎么办?

张辽思索了片刻,没想出什么好办法来,於是乾脆就不想了,暂时不管了,等到主公来了之后再做处置吧。

……

……

长安有未央宫,雒阳有崇德殿。

宫闕失陷之后,满宠没有继续顽抗,而是带著人往宫內走。

一开始的时候,他的手下兵卒还以为满宠在宫內留有什么逃生密道,可是走著走著就发现不对劲,於是也很自然的就陆续趁著混乱溜號,等到满宠到了崇德殿的时候,身边便是没剩下几个人了……

满宠踉蹌著,走进了崇德殿。

崇德殿原本是大汉最高的议事之所,后来也见证了汉灵帝的驾崩,经歷了少帝被穷凶极恶的西凉兵扯下了宝座。

再后来,战火焚烧了这里。

杨氏接管了雒阳城之后,试图对皇宫进行重建,但是很遗憾,崇德殿的大梁並不是想要有就能有的,杨氏也没有办法以一己之力去恢復修葺整个雒阳皇宫,只能是修补皇宫的围墙和外部设备,使得远处看起来似乎像个样子,至於內部的崇德殿以及其他的宫殿,则是只是进行了简单的整理,並没有修缮完毕。

在崇德殿的一旁,还有一些木料和器物,或许就是之前杨氏留下来的修葺残料。

满宠不顾身边兵卒护卫的呼唤,东倒西歪的走进了崇德殿的废墟之中。

在他的眼中,崇德殿一点点的从满目疮痍,恢復成为了当年辉煌……

十二道鎏金柱流转霞光,蟠螭纹在朱漆上蜿蜒如生。

青石和玉阶反衬著绚丽的华光。

而在玉阶之上,竟然站著一名穿著御史大夫絳纱官袍的人。

当那人缓缓转过头来时,满宠竟然发现是他自己的模样……

金印,紫綬。

他看见自己似乎正在敘说著什么,指尖所点之处,便是『度田令』的竹简。

藻井垂下的珍珠帘忽而叮咚,每颗蚌珠的毫光里面,都映著他惩治豪强的壮举……

潁川荀氏退还的千顷私田化作麦浪。

渤海高氏释放的荫户正在夯筑新渠。

市场上囤积居奇的奸商被抓捕归案。

贪赃枉法的豪奴在刑场被砍下脑袋……

满宠笑了。

当他扶住那朱色巨柱之时,在柱子上盘旋的龙纹忽然口吐人言:『汝可曾记得太兴元年那譙县寒门……』

满宠脸色骤然而变。

他看见朱色巨柱上燃起了火焰,流出了鲜血,而这火焰和鲜血,就像是他当年焚毁的寒门诉状,斩杀的聚眾之首所流出的血。

为此,曹操特意亲自给他戴上了獬豸冠……

满宠伸手,想要摸摸头上的獬豸冠,却发现獬豸冠上布满了蛀虫,其中一条蛀虫的嘴脸正是那个该死的徐灋吏,正在不断的啃食著他的獬豸冠!

在那长著一张徐灋吏的脸的蛀虫身上,烙印著『擢为灋吏右监』的字样,正是满宠自己的字跡。

满宠大叫著,试图將头上的獬豸冠扔下,却怎么也抓不住那獬豸冠,也怎么都扔不下!

他旋转著,周边发出了无数的声音,晃动著无数的人影。

有在弱冠之年,穿著布衣苦读书简的他。

也有刚刚带上了獬豸冠,面朝朝阳微微昂头的他。

也有跪拜在丹阶之下,手指紧紧的掐在手心里面的他。

影像晃动著,最终定格在如今焦袍散发的他身上……

每个碎片,每个人影之处,似乎都有人在宣读著什么,仔细分辨之下,竟然是他自己在对自己宣读著不同的判词。

『高氏私盐案,徇私枉法,当斩!』

『潁川夏侯侵犯民妇案,避重就轻,当黥!』

一句句的判词,便是他一次次的错,一次次的恶。

许许多多的声音在殿宇间碰撞,使得崇德殿內原本金碧辉煌的地砖顿时碎裂,露出了焦黑的纹路,就像是摆放在他案牘上的那些密密麻麻的囚徒名单,处决档案。

满宠踉蹌后退,发现大殿之中每块砖石上,似乎都刻著被他处决者的姓名。

那些姓名有的在狞笑,有的在哀嚎,有的在祈祷,也有的在咆哮……

『我没有错!我没有错!』满宠大吼著,『都是你们逼我的!都是你们!』

在山东官场,就必须学会妥协,不是么?

想要晋升,就必须学会交易,不是么?

国家律法是国家律法,但是法外不是还要有人情,不是么?

满宠他明知道有些事情是不对的,但是他逃避了,扭曲了,甚至是偽造了事实,但是別人不也是那么做的么,不是么?

周边忽然呈现出了驃骑兵卒衝破了雒阳城,衝进了皇宫內城的景象,满宠怒吼著,试图挥舞著手中染血的战刀去砍向这些景象,可是在战刀划破了景象的霎那间,满宠也看到了崇德殿的樑柱开始褪色,鎏金的天井化作脓血在流淌,脚下的玉阶寸寸崩裂。

在倒塌的丹阶上,阴影流动,似乎传出了自从春秋战国时期就有的感慨哀嘆声,『苛政猛於虎也……』

『不不不!不!』

满宠咆哮著,然后哈哈大笑起来,他一步步的拖著战刀,拖著脚步,往崇德殿的高处攀爬,在瓦砾和碎片当中穿行,即便是他的手脚在这些瓦砾当中被割伤,被划伤,流出了血来,他依旧恍然未觉。

当他爬上了崇德殿倒塌的瓦砾高处,他伸出手像是抚摸著在虚空之中,抑或是在想像里的金鑾宝座,然后闭上眼,朝著天空高呼出声:

『炎精墮闕兮玄甲裂天,獬豸冠倾兮岂臣之愆?』

『群僚昏聵兮策失盐铁,士卒怯於锋鏑兮溃如流烟!』

『援旌滯於崤函兮,非吾算筹短缺!青史昭昭兮,丹心何惧燎原!』

『哈哈哈……终有史官记之兮……』

『汉季孤忠兮殉社稷,满公焚闕兮效比干!』

『来人来人!取殿前木材来,某要自焚於此,以全忠孝!』

『来人啊!』

满宠喊著。

却无人回应。

他慢慢的睁开眼,晃晃头,这才发现他的身边,已经是再无旁人。

就连跟著他走过了汝南,到过了沛国,又是护著他一路从关中到了雒阳的那些贴身护卫,也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

他们可以跟隨一个战败的將军,但是不会跟著一个发疯的官吏。

满宠缓缓的坐到了瓦砾上。

这是大汉破损的崇德殿,而他是战败的的疯子……

似乎正好是绝配。

满宠笑著,重新站起身来,然后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袍,也重新理顺了一下满头的散发。

没有头冠,没有纶巾。

满宠想了想,提起战刀从袖子上割下了一条布,將自己的头髮扎了起来。

他忽然发现,用一块染血的,沾上了泥尘的布条扎起来的头髮,似乎比戴著獬豸冠的时候更舒服,至少不会死命的扯著头皮发痛。

不远之处,驃骑军的兵卒,追隨著满宠的印跡而来,朝著崇德殿这里指指点点。

『唉……』

满宠摇摇头,嘆息了一声。

『郭奉孝啊,郭奉孝……还真被你说中了……我们的这些人啊……我这样的人啊……』

满宠提起战刀,最后看了看天空,然后將战刀架在了自己的脖颈上,再次嘆了口气,手上用力一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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