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08章 君子秉心

类似的情景在潁川各地上演。

加征的额度层层加码,从郡守到县尉,从仓吏到里正,每一层都张开了一张无形的网。

征粮簿册上的数字被隨意涂改,以『损耗』、『陈粮折价』等名目中饱私囊。

真正能运抵前线的粮食,数量未必真能补上那前线所需的缺口,不过质量却每况愈下。

掺杂著沙土,以及一些霉变穀物的『军粮』,被麻木的民夫推拉著吱呀作响的輜重车,运往曹军大营。

更有甚者,一些胆大包天的胥吏,借著『严查通敌』的尚方宝剑,將矛头对准了稍有积蓄的富户或看不顺眼的商贾。

当然,大多数倒霉的,都是中层的富户商贾。

顶层的那些,胥吏是不敢轻易碰的。

一顶『通驃骑细作』的帽子扣下来,便是倾家荡產的下场。

抄没的『赃物』大部分进了私囊,少部分劣质的才充作『罚没物资』上缴。

潁川郡內,一时间怨声载道,风声鹤唳,人心离散。

就在这个时候,荀彧持著曹操的符节,带著一队精干的校事官前来的消息,如同一阵疾风掠过潁川这死水池塘。

那些原本在征粮、盘剥中如鱼得水的胥吏们,瞬间收起了獠牙,换上了一副忧国忧民,勤勉奉公的面孔。

在通往潁川的官道上,原本被衙役欺凌驱赶,如同惊弓之鸟的乡民,忽然发现路边支起了一个简陋的粥棚。

穿著崭新皂衣的衙役们,脸上掛著前所未有的,甚至可以说是有些僵硬的和善笑容,敲著锣吆喝道,『曹丞相,荀令君体恤民艰,开仓放賑!父老乡亲们,快来领碗薄粥,暖暖身子!排好队,莫挤莫挤!』

大釜內翻滚的確实是稀粥,胆清澈得能照出人影,米粒稀疏可数。

只不过,比起前几日枷號示眾、家破人亡的惨状,这已是难得的『恩典』。

乡民们麻木地排著队,眼神中並无多少感激,只有深深的疲惫,以及对未知的恐惧。

他们不知道这粥棚,什么时候就出现在路口,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县衙里,原本堆满劣质『军粮』的库房,一夜之间被清理得乾乾净净。

仓曹掾史带著手下,满头大汗地將一些真正能入口的陈年旧粟搬到了显眼位置。

他对著帐房小吏厉声叮嘱:『快!把之前那些帐目……统统重做!该抹平的抹平,该分摊的分摊!征粮的数目,就按郡守大人最初公文上的写,多一斗都不许有!记住,我们是按章办事,绝无私心!』

某个曾构陷富户的里正,此刻正跪在县尉面前,一把鼻涕一把泪:『大人!小的糊涂啊!之前是看乡亲们实在艰难,一时心软,才收了那富户几斗米,想著替乡亲们添补遮掩一二……小的知错了!小的这就把赃物……不,是那富户的“自愿捐献”如数上交!求大人看在小的平日还算勤勉的份上,在令君面前美言几句……』

县尉板著脸,一副大义凛然,『哼!身为里正,知法犯法,罪加一等!念你尚知悔改,主动交代,主动上交……暂且记下你这顿板子!待令君巡查过后,再行处置!滚下去,把乡里那些流言蜚语都给我压下去!若让令君听到半句乡间怨言,唯你是问!』

……

……

荀彧的巡查开始了。

他轻车简从,深入乡里。

但是他周边都是护卫,都是『碰巧』而来的地方官吏。

他所到之处,看到的是『秩序井然』的粥棚,听到的是县吏们痛陈『征粮不易,然为国分忧,不敢懈怠』的慷慨陈词,翻阅的是『清晰明白、分毫不差』的帐册。

他甚至亲自走访了几户『曾受委屈』的富户,富户们面对荀彧的垂询,眼神闪烁,最终也只是含糊地说:『些许误会……已经解决了,劳烦令君掛心。』

富户商贾怎么敢说实话?

荀彧虽然贵为令君,也算是大汉朝堂之內屈指可数的顶层人物,確实如果说了实话,多少会畅快人心,处决一些官吏,但是往后呢?

难不成这些富户商贾可以一辈子跟著荀彧走?

但荀彧何等人物?

那些临时搭建,摇摇晃晃的粥棚……

那些乡民眼中深藏的恐惧……

那些帐册上过於『乾净』的笔跡……

那些县吏匯报时过分流利的言辞……

还有富户们欲言又止的惶恐……

这一切都如同蒙在明镜上的灰尘,清晰可见。

他知道自己看到的,是一场精心编排的大戏。

他抓人。

依据校事官秘密查访,以及小部分乡民隱晦提供的线索,他雷厉风行地处置了几个撞在枪口上、民愤实在太大、证据相对確凿的胥吏……

比如富乐县那个枷號老农的县尉。

但是罪名不是『苛捐杂税』,而是『苛虐百姓』。

以及那个索贿最明目张胆、被多人指证的仓曹掾史。

但罪名不是『收受贿赂』,而是『挪用军粮』。

咔嚓,咔嚓。

王县尉,李仓曹。

人头落地,血淋淋地掛在城门示眾。

此举引得潁川官场震动,人人自危,但震动之后,是更深沉的潜流涌动……

倖存的胥吏们私下里交换著心照不宣的眼神。

『看见没?令君抓的是出头鸟,是闹得太凶、吃相太难看的那几个。』

『只要咱们手脚乾净点,帐做平点,別闹出人命官司,別让刁民聚眾闹事,令君又能奈我何?』

『是啊,他抓得完吗?这潁川上下几百號人,难道都杀了?大军还等著吃饭呢!离了我们这些跑腿的,谁来征粮?』

『忍几天,熬过去!等令君回潁阴復命,这潁川的天,还不是咱们的?』

於是,在荀彧巡查期间,一切似乎都『好转』了。

粥棚勉强维持著,征粮暂时按『规矩』进行,没有新的枷號,没有新的抄家,但那种深入骨髓的贪婪,並未消失,只是暂时蛰伏,等待著荀彧离开的號角声吹响。

……

……

荀彧站在阳翟城头,望著这片看似平静下来的土地,眼神疲惫而沉重。

他抓了几个蠹虫,杀鸡儆猴,暂时压制了最恶劣的暴行。

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无法涤盪这积重难返的污泥。

大军在前,他不能、也没有时间彻底掀翻整个潁川的官僚体系。

他能做的,只是用雷霆手段,勉强为这片土地续上一口不至於立刻断掉的气,用稀薄的浆糊,勉强延缓那最终崩溃的到来。

之前,只需要几个校事郎,就可以掀起一片腥风血雨,震慑一大片的区域,而现在呢?

他亲自来了!

大汉二千石!

堂堂尚书令!

可……

又是如何?

早些年,他可以说,再等等,要相信后人的智慧……

可是现在呢?

他堂堂尚书令,潁川代表,到了潁川地面上,看到的,遇到的,又是什么?

然后他居然要配合这些蠹虫演戏!

耻辱啊……

后人的智慧……

哈哈!

之前不解决,一味的拖延推諉,那只会越来越烂,越来越无法收场,直至轰隆一声……

荀彧望著下方那片被暮色笼罩的田野。

远处,几缕炊烟稀薄地升起,像是这片苦难土地上最后一丝微弱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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