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33章 何草不黄?何日不行?何人不將?
寅时初刻,巩县城外驃骑军营寨已是一片肃杀。
王伍紧了紧腰间那条磨得发亮的牛皮束带,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驱散心中那说不清道不明的紧绷感。
即便是他已经不是第一次上阵了。
他仿佛听到自己的心臟在强劲的跳动,血液在奔涌的流动……
粗糙的手,用力將手中兵刃尾端在脚下的泥土当中蹭了几下。
大地回馈给他沉稳的触感,让王伍的心稍微平稳了一些。
今日队率传令时说得异常明白,甚至带著些亢奋:『今日目標,西门墙根下,炮火轰塌的那片豁口!豁口!听清了没?是豁口!』
那『豁口』两个字,被队率吼得格外响亮,像两颗烧红的铁钉,凿进了每个和王伍一样的步卒耳朵里。
他们原本预案是要攀爬城墙的,现在有了豁口,也就等於是降低了难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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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清理掉在豁口之处的那些杂乱拥堵……
听说一发火炮就要万金?
王伍不是很清楚,但是他知道,这个豁口几乎就是千万钱財砸出来的!
他似乎还能感觉到大地在昨天,前天,以及更早的时间里面,那些炮击留下的余韵。
每一次炮声炸响,大地都在呻吟颤抖,仿佛要將所有趴伏其上的人吞噬。
这震动,这破坏力,深深的击打在巩县身上,也烙印在曹军的兵卒心间。
只要火炮推动到了前线,那么曹军兵卒只要一想起那毁天灭地般的景象,就不由得会缩著脖子下意识的躲藏。
天边终於泛起一丝鱼肚白,吝嗇地勾勒出巩县城墙模糊而残破的轮廓。
多少有些虚弱的狰狞。
在熹微的晨光中,西门方向的城头,如同被巨兽啃噬过一般,比前几日所见更加触目惊心。
巨大的砖石缺口犬牙交错,曾经齐整的垛口歪斜断裂,像一排被打碎了的烂牙。
虽然说炮击暂时停歇了,但一股浓烈到化不开的焦糊味,混合著刺鼻的硫磺硝烟气息,依旧残留在阵地上,被清晨微寒的东风裹挟著,一股脑地灌入鼻腔內,呛得人不由得有些喉咙发紧,眼睛发酸。
王伍用袖子使劲抹了把脸,试图擦去那股縈绕不散的味道,却只蹭下一层混合著油汗的灰泥。
洗澡?
不,已经很多天没洗过了。
这些混合了白堊,灰尘,油污,汗水的泥垢,已经宛如他的第二层盔甲。
旁边大多数的兵卒也是如此。
这些天来的训练很辛苦,大家都憋著一股劲。
贏了,自然什么时候洗澡都行。
若是死了……
也就不用费那事洗什么澡了。
就在王伍有些控制不住自己乱想的时候,忽然听到身边有人低声说道:『水门,水门那边有动静了!』
王伍猛地回神,眯起眼睛,竭力向巩县东南角的水门方向望去。
果然!
在那片晦暗的天光水影交界处,隱约有跳动的火光在闪烁,夹杂著模糊的喊杀声和金铁交鸣的脆响。但距离確实有些远,加上有风,所以声音被风撕扯得断断续续,听不真切,只能捕捉到一种混乱和喧囂迭加在一起產生的『嗡嗡』声浪。
驃骑大將军的大纛也出现在了水门附近……
曹军也被吸引过去了。
什长走了过来,一边巡查一边压低声音说道,『噤声!莫分心!多检查一遍!看看丝絛鬆了没有,东西都带全了没有,甲片繫紧了没有……』
有时候王伍觉得什长就是个事妈,什么都是絮絮叨叨的,但是有什长这么一念叨,周边的兵卒也就下意识的开始检查自己身上的装备。
什长是为了大傢伙好……
虽然確实有时候会觉得囉嗦。
什长巡查了一圈,然后指著前方几十步外的,一处半人高土垒后方竖著的几面不起眼的三角小旗,『都注意了,盯著旗號!』
眾人纷纷点头,將注意力集中起来,盯著那些旗帜。
水门方向的喧囂,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噼里啪啦的越来越大声,甚至开始响起了火炮的轰鸣。
一门,两门,三门,四门。
一个完整的火炮编队。
两个,三个,四个火炮编队!
混乱的声浪似乎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密集,连带著城头其他方向的守军也出现了明显的骚动。
在垛口后的人影,开始频繁地晃动、奔走。
尤其是西门城楼上,王伍能大概的看到,原本在残破城堞后排布的守军身影,似乎……
稀疏了不少。
许多身影被吸引著,转向了水门的方向,甚至能看到有將官模样的人在城楼上来回奔走,挥舞著手臂,似乎在调动兵力。
顿时,一种难以言喻的紧张感在空气中瀰漫开来,连王伍身边的其他人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似乎在期待著什么……
『咚咚咚!咚咚咚!』
『嗶,嗶嗶……』
忽然之间战鼓短促的捶响,重击三连,接下来就是铜哨的声音。
什长猛地直起身,挥动了手臂,『都跟著我!上!』
王伍的心臟猛地一缩,隨即如同被鼓槌狠狠擂中,剧烈地跳动起来。他几乎是本能地跟隨著什长和其他同袍,猛地从藏身的土垒后矮身窜出,猫著腰,像一群贴著地面疾行的猎豹,向著西门城墙根猛扑过去。
脚下,是被反覆炮击、填埋、又碾压、再炮击过的土地,以至於一些地方鬆软得如同烂泥塘,如果不小心衝进了这种区域內,每一步踏下都深陷其中,带起粘稠的泥土,不仅是极大地消耗著体力,也会减缓衝进的速度。
所以必须要选择好每一次前进,每一步落下的方向。
什长几乎半弯著腰,盯著眼前的土地,选择乾爽且脚印清晰的地方。他们这一什的任务很『简单』,就是趁著水门吸引了曹军注意力的间隙,用最快的速度,在西门墙根下那片被炮火反覆蹂躪、最终轰塌堆积如山的砖石瓦砾之中,衝击、清理出一条道路来!
通向胜利的道路!
或是……
通向死亡。
衝到城墙根下时,最前的两梯队的工兵同袍,已经在疯狂地挥舞著手中的工具。
他们在替王伍等人铺垫最初一段路!
铁锹、镐头与碎石、断砖、烧焦的木樑猛烈碰撞,发出刺耳的『叮噹』脆响和木头碎裂的『咔嚓』声。
汗水和泥土混合,顺著他们紧绷的脸颊和脖颈流下,在冰冷的皮甲上留下道道污痕。
王伍等人很快衝了过去,甚至像是踩踏在了工兵的身上、肩上、脊背上……
衝过去!
衝出一条路!
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如风箱般的喘息和工具撞击的噪音,构成一曲残酷的劳动號子。
城头上迟钝的守军终於彻底发现了墙根下的异动!
短暂的惊愕后,示警的铜锣声悽厉地响起,隨即,箭矢如同被激怒的马蜂群,带著令人头皮发麻的『嗖嗖』声,骤然密集起来!
几支箭矢几乎是贴著王伍的头皮飞过,冰冷的死亡气息让他后颈汗毛倒竖。
箭矢深深扎入王伍身后的泥土,尾羽兀自高频震颤,发出『嗡嗡』的哀鸣。
王伍等人衝到了城下。
开始清理作战平台。
『盾!!』什长嘶哑的大吼著。
早已准备在旁的几名持盾兵卒,將蒙著厚厚生牛皮的大盾奋力举起,合併,架起,在王伍他们头顶拼凑出一片小小的遮蔽空间。
『咄!咄!!』
箭矢砸落在盾面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但是……
王伍手下不停,可听到盾牌上的声音也不由的莫名轻鬆起来。
这可比之前训练的时候,动静小得多!
要知道,训练的那个时候,那些驃骑营直属的护卫,虽然箭头是被摘掉了,但是手下的劲头可一点都没松!
那箭矢撞在盾牌上,发出的都是像冰雹砸落的声音一样,每一次撞击都让持盾者手臂剧震,身体不由自主地向下矮一分!
王伍记得那时候,即便是躲在盾牌下面,都能感觉到头顶盾牌传递下来的巨大衝击力,就像是下一刻盾牌就会碎裂一样!
而现在么……
王伍根本连头都不抬一下,只是將身体压得更低,双手死死握住铁锹的木柄,用尽全身力气,对著眼前混杂著破碎城砖、木屑和鬆土的瓦砾堆,疯狂地挖掘、撬动、推搡!
就算是要搭木板,云梯,也要有一个稳固的基础!
汗水如同小溪般从额头、鬢角涌出,混合著飞扬的尘土,流进眼睛里,蛰得他眼泪直流,视线一片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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