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伍顺著他指的方向望去。

果然,一条宽阔、笔直、用石块垒砌得整整齐齐的水渠,宛如一条银色的带子,在广袤的田野间延伸。

阳光下,渠水波光粼粼,倒映著蓝天白云。

水渠远处,还有几个工匠模样的人,带著一群民夫,似乎在检查和加固某个闸口。

这幅景象,深深烙印在王伍的脑海里。

他想起小时候,想起爹娘当年为了多获得一点浇地的水,不得不给卫家管事下跪磕头的屈辱……

什么时候改变了?

王伍有些愣神。

但是他也不清楚,这种改变会持续多久,亦或是哪一天又给变了回去。

但是至少,在现在,他看见了平整的路,整齐的水渠,还有农户们脸上的笑容。

……

……

牛车继续前行,

道路更加宽阔平坦,车马也多了起来。

常常会遇到一队队庞大的驃骑军輜重车队迎面而来。

拉车的牛马膘肥体壮,车轮都用铁皮包了边,在夯实的路面上碾出深深的辙痕。

车上满载著成袋的粮食、綑扎整齐的箭矢、用油布覆盖得严严实实的木箱木桶,还有成捆的枪矛刀盾……

押运的士兵盔甲鲜明,精神饱满,步伐整齐。

每当这些兵卒与王伍他们的伤兵牛车队列相遇时,那些士兵都会主动靠边让行,带队的军官还会远远地向他们挥手致意,还会大声喊道,『兄弟!安心养伤!』

甚至还会骂自己队列当中一些明显是新兵模样的年轻人,『愣著干哈?瓜怂!赶快敬礼!这可都是老兵!』

这些朴实的问候,像一股暖流注入王伍和同车伤兵的心田。

王伍他们挣扎著在牛车上抬起手回应,儘管动作牵动伤口会带来疼痛,但脸上却洋溢著笑容。

不是为了什么客气,也不是为了图什么虚礼,而是在这些輜重队列的兵卒军官的言行当中,感知到了王伍他们这些伤兵,並非无用的累赘,他们是被保护的『家人』,是值得尊敬的『兄弟』,他们的伤,是为了守护这来之不易的一切。

前方与后方,战士与农夫,伤兵与輜重队,被一条无形的,名为『驃骑大將军』的纽带紧紧联繫在一起。

一路西行,景色在变,但那种生机勃勃、井然有序又充满希望的氛围始终未变。

荒芜的田野被开垦,废弃的村落有了炊烟,残破的桥樑被修復。

牛车吱呀吱呀,终於在一日清晨,望见了雒阳城那沧桑外表,听见那重建中的喧囂。

越靠近城门,人流车马越是密集。

有运送货物的商队,有挑担进城的农人,有穿著各色吏服匆匆行走的官吏,也有像他们一样的伤兵车队。

所有人都按著城门吏的指挥,分门別类,有序入城。

没有呵斥,没有勒索,只有清晰的口令和高效的动作。

穿过还有些残破,残留著刀枪印跡的城门洞,进入雒阳城。

扑面而来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活力与秩序交织的气息。

街道重新变得宽阔平整起来,两边的商铺也像是雨后春笋一样在废墟当中冒出头来。

幌子在空中招展,卖粮食的、卖布匹的、卖铁器的……

行人摩肩接踵,虽拥挤却並不混乱。

穿著统一黑色吏服的巡检,挎著腰刀,在街角处维持著秩序。

空气中瀰漫著各种味道,有刚出炉麵饼的麦香,也有不知道哪里飘来的酒香。

也瀰漫著各种声音,有小孩的清脆笑声,也有铁匠铺的叮叮噹噹。

这一切都让从血火战场下来的王伍感到一种不真实……

宛如在梦幻之中。

这……

他们才离开雒阳多久?

有一年么?

怎么感觉像是已经过了十年八载一般?

牛车没有在繁华的街市停留,而是径直向城西驶去。

街道两旁渐渐出现一些明显是新建的,或是重新修缮过的房屋,有的里面传出朗朗读书声;有的能隱约听到里面叮叮噹噹的敲打声;竟然还有家道观,正在道观门口发放炊饼……

终於,牛车在一处围墙高大,门口有护卫肃立的建筑前停了下来。

院门上悬掛著一块巨大的黑底金字牌匾,上面是三个遒劲有力的大字:

『百xx』。

王伍只是认得『百』字。

然后下面有行小字,『@@@@』……

王伍不认得。

门口早已有穿著整洁黄白色麻布罩衣的医馆杂役在等候。

他们和赶车老汉、医护学徒熟练地交接,核对文书和身份木牘。

王伍和其他重伤员被小心翼翼地抬下牛车,放在一种带有轮子的平板推车上。

『姓名?籍贯?所属部队?伤在何处?前线处理情况?』一个戴著口罩,只露出一双清澈而沉稳眼睛的年轻女医师问道。

王伍一开始还以为穿著罩衣的医师是男的,直到听到声音才震惊地確认……

『啊?女医师?』王伍等人面面相覷。

女医师似乎已经碰见过太多次这种情景了,根本连理会一下都懒得做,只是拿著竹简和笔,快速的进行登记,並且查看王伍等人的伤患之处。她的动作比老军医还要轻柔精准,眼神专注,没有丝毫嫌弃王伍等人身上的血污和尘土。

王伍被这阵势弄得有些懵。

他从未想过,自己一个泥腿子大头兵,会由一个看起来像官家小姐一样的女医师亲自检查,而且如此细致认真。似乎是本能的不愿意让自己这毛糙血污的样子,显露在女医师的面前,王伍才刚刚试图缩一下脚,却被女医师直接出手按住,『別乱动!』

『创口清理尚可……有红肿……没有脓坏……路上做得不错……』

女医师顺口点评著,一旁的隨车学徒不由得露出了被表扬的笑容来。

『记下,重伤减等……关注伤口癒合,体温……一日两查,加强餐饮……』

女医师一边检查,一边清晰地对旁边的助手口述著。

助手飞快地在一块系了吊带的小木牌上记录著什么,然后就直接掛在了王伍的脖子上。

还没等王伍反应过来,女医师就已经略过了自己,去检查下一名伤兵了。

『呃……这……好吧……』

王伍瞪圆了眼,看著周边的一切。

这里没有高低贵贱,只有需要救治的伤患。

他,河东安邑佃户的儿子王伍,在这里,和所有人一样,是『病人』,是被救治的对象。

他的腿,或许……

不是,是真的有可能会保住!

那么他还能回去,看到爹娘,看到分到的田,也许……

还能看到春妮?

『爹,娘……』王伍低声念著,眼中第一次因为感觉到了未来的幸福,而涌上了滚烫的泪水。

从巩县的血火地狱,到雒阳的温暖病房;从绝望等死,到重获新生;从只能仰望老爷鼻息的佃户之子,到被女医师亲手救治被学徒细心照料的『病人』……

这一路西行,他看到了平整的土地在农人手中焕发生机,看到了断壁残垣在万千民夫手中重获新生,看到了冰冷的器械在匠人手中化为守护的力量,也看到了这匯聚了无数普通人心血,智慧和汗水的百医馆,如何將生命从死亡边缘拉回。

这力量,不在庙堂之高,不在帝王將相!

这力量,生于田垄阡陌,长於市井烟火,聚於千万黎庶之中!

他忽然有些混乱的感触,杂乱的想法……

若是能守护这样的家园,这样的未来,就算是断了这条腿,也值了!

王伍握紧了拳头,感受著体內重新燃起的生机,以及对未来的无限期盼。

他知道,他的战斗,以另一种方式,才刚刚开始。

为了爹娘,为了自己,为了春妮,为了所有像赶车老汉、修渠民夫、百医馆学徒那样,用双手创造著新生活的普通人,去战斗,去守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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