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6章 黎庶
心怀侥倖,就是傻子么?
这个很难这样界定。
因为有时候这种『侥倖』,也可以被称之为一种『希冀』。
人类总是需要有一些『希冀』,才能在痛苦和黑暗当中仍然仰望光明。
刘协也是如此。
他不傻,但是他侥倖,或者是说,有些希冀。
甚至还有一点破罐子破摔的味道。
斐潜的檄文再狂悖,再蛊惑人心,他麾下的兵卒再剽悍善战,难道真敢冒天下之大不韙,对著代表煌煌汉祚,四百年正统的天子挥动刀兵?
只要他站在那高高的关墙之上,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天命所归的象徵!
就是不可侵犯的法则!
那么……
如果一旦斐潜动手,即便是刘协缩在许县之中,就能得到保全了么?
显然也不可能。
所以,只要斐潜不动手!
只要斐潜不动手,不管是不敢,还是不愿,那么刘协带著的这『三千』虎賁,这甲冑鲜明、气势如虹的精锐铁骑,便是他天子意志的延伸!
也就成为了他手中紧握的、足以震慑群魔的利剑!
斐潜不动手,难道曹操就敢动?
若能藉此良机,一举震慑斐潜,迫使其畏威罢兵,甚至能藉此机会,將这『护驾』的精兵,真正纳入自己的掌控之中……
將夏侯杰,乃至他背后的曹操,都变成自己的『勤王之臣』……
那么,许都深宫之中那暗无天日、任人摆布的傀儡生涯,便將如同噩梦般一去不復返!
他將不再是那个只能在帷幕后瑟瑟发抖的影子!
他將真正成为执掌乾坤、號令天下的九五之尊!
如同他那雄才大略的祖先汉武帝,如同那再造汉室的光武皇帝!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便如同最顽固的藤蔓,瞬间缠绕了他的整个心房,疯狂地蔓延生长,贪婪地汲取著他心中残存的每一丝血气,瞬间便將那积压了十余年的恐惧、无力、绝望彻底压倒!
这种侥倖和期盼,如同滚烫的岩浆,在刘协的胸中熊熊燃烧起来,烧得他双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烧得他呼吸都变得急促。
他甚至开始清晰地『看到』那即將到来的场景……
他站在高高的汜水关楼之上,身披万千霞光!
好吧,或许只是他自己想像的……
然后面对关外斐潜那黑压压、无边无际的驃骑大军,只是振臂一呼,便是声震四野!
然后,对面那看似坚不可摧的钢铁洪流,便会如同被无形的巨锤击中,轰然崩塌!
万千军卒如同风吹麦浪般齐刷刷跪倒尘埃,山呼海啸般的『万岁』之声直衝云霄!
而那个不可一世的斐潜,则面色惨白如纸,在眾目睽睽之下,惶恐万状地匍匐在地,向他颤声请罪……
而他,刘协,则將踏著这无上威望铸就的基石,昂首阔步,收回失落已久的权柄!君临天下!
梦想谁都有,即便是咸鱼。
就像每一个走进彩票店的人,心底深处都无比清晰地知道,那渺茫的中奖概率,以及即便中了头奖也可能被各种『规则』、『意外』所剥夺的现实……
但是,『万一呢?』
这个念头,如同最诱人的毒饵,总能轻易地瓦解理智的堤坝。
万一中了呢?
那朝思暮想的豪宅香车,富贵生活,不就唾手可得了吗?
而我们的刘协同学,他所盯上的『房子』,他所渴望的『车子』,在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涯的地方,煎熬了他整整十多年!
这十多年的囚徒生涯,让这『万一』的诱惑,变得比罌粟的汁液还要致命!
御輦在坑洼的道路上猛烈地顛簸了一下,刘协的身躯不由自主地剧烈一晃,冕旒的玉珠急促地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他下意识地用手撑住车厢壁,隨即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失態,强忍著不適,迅速调整坐姿,努力维持著那份属於帝王的沉稳与威严。
他深吸了一口带著尘土味的空气,仿佛要將那份虚幻的力量吸入肺腑,然后,用一种连自己都觉得有些陌生的的声调,在心中,也在无声地对天地宣告,『朕——受命於天!值此社稷危难之际,自当亲临前敌,以正视听,安天下黎庶之心!』
阳光穿透了厚重的尘幕,落在他努力绷紧的脸上,他感觉自己的脊樑从未如此『挺直』过,仿佛真有一股看不见、摸不著,却被他坚信存在的『天命』之力,在背后支撑著他,推著他,向著那汜水关的城楼,向著那渺茫而灼热的『万一』,盲目地前行。
车轮滚滚,碾过的不只是坑洼的官道,更像碾在他自己那脆弱而虚幻,名为『皇帝』的泡影之上。
当刘协真正抵达了汜水关之时,初时的亢奋被眼前真实的景象稍稍冷却,但那份『天子亲征、力挽狂澜』的自我期许和侥倖心理,却並未消失,反而在环境的刺激下,变得更加『悲壮』和『崇高』。
寒风卷著硝烟和血腥味,吹得他玄色衣冠猎猎作响。
在郗虑王朗等人的精心策划和夏侯杰『虎賁军』的『维持秩序』下,关口两边被强行『塞』满了人。
就像是后世米帝交警强行清理拦截道路,只有符合要求的百姓民眾,才能进入预设的区域。
曹洪和夏侯杰麾下的士兵,盔甲鲜明地穿插在人群中,他们並非在维持真正的秩序,而是用刀鞘,也在用呼喝,在关键节点『引导』著人群的情绪。
关外临时营地,狭窄的通道空地,挤满了黑压压的人群,每当刘协的目光扫过某个区域,那里的『虎賁』士兵便会带头,用最大的力气嘶吼著『陛下天威!护佑大汉!』
周围的百姓,或被气氛感染,或被士兵的威势所迫,也跟著发出参差不齐、却匯聚成巨大声浪的呼喊。
『陛下万岁!大汉万岁!』
『誓死保卫陛下!诛杀国贼斐潜!』
『陛下在此,贼兵必败!』
这山呼海啸般的声浪,裹挟著狂热、恐惧、麻木等复杂情绪,扑面而来。
他们被一群身著儒衫,或是由世家家丁,低级军官带领的人鼓动著,声嘶力竭地吶喊著。
即便是眼前的这些『虎賁』,走起来歪歪斜斜,零零散散,也依旧当做是『精锐』之师……
他们的脸上混杂著复杂的情绪,或许是激动,也许有愤怒,也夹杂著一些恐惧,以及被煽动起来的盲目『忠诚』……
包括但不限於,与『大汉』的共情,和『天子』的通感,还有『大汉兴亡,匹夫有责』的原罪……
这景象,让簇拥在刘协身边的郗虑王朗等人精神大振,脸上露出病態的潮红。
『陛下您看!民心可用!天心未厌汉啊!』
民心可用!
军心可用!
他刘协,並非无人拥戴的孤家寡人!
这万千军民,便是他的力量!
夏侯杰的铁甲骑士,就在关下列阵,那沉默的阵列,便是他意志的刀锋!
他深吸一口带著血腥和尘土的冷冽空气,胸膛起伏,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感和使命感油然而生。他甚至微微抬起了下巴,目光投向那沉默的关墙,似乎要穿透成皋城,投射到关墙的另外一边,心中默念:『斐潜,朕在此!尔等逆臣贼子,还不速速罢兵,匍匐请罪?!』
夏侯杰敏锐地捕捉到了天子神色之中似乎有些微妙的『自信』,便是立刻上前一步,声音因激动而显得有些尖锐,『陛下!军民之心,天地可鑑!请陛下即刻登城,以示天威,训示三军,以励士气,震慑贼胆!』
刘协深吸一口气,感觉此刻自己就是光武皇帝附体,正要上演昆阳城头的传奇。
他被『护送』著,也隔绝了普通百姓能接触他的可能,名义上当然是为了他的『安全』。他的周边,站著官僚,站著士族子弟,站著曹氏禁卫,却没有大汉的百姓。
他被『携裹』著,登上了这汜水关的城楼。站在垛口,凛冽的寒风让他单薄的身体微微发抖。在他面前,是同样被『携裹』而来的普通兵卒,以及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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