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68章 师直为壮,曲为老

秋日的伊闕与太谷,似乎也有些因为秋天的到来而显得枯黄灰黑。

尤其是伊闕关,两山对立,陡峭如削,灰褐色的岩石上似乎还残留著之前张辽在此地战斗的一些痕跡。

曹操默然看了许久。

就像是程昱一样,原本留守於雒阳的满宠,也似乎是耗费了一切,却依旧得了一个『空』。

分兵埋伏,多点进攻,对內压制,严防死守,如此等等。

每一步,似乎都没有错。

可是为什么最后结果错了了?

曹操思索著,他有一些想明白了,但是依旧还有一些没有答案。

几株顽强的酸枣树扎根在石缝中,枯黄的枝叶在风中瑟瑟发抖,这让曹操想到了当年的『酸枣』,还有那张邈烹煮的『酸枣茶汤』……

往事如烟。

伊闕关上的青石板块,在风雨侵蚀之下,已经是斑驳不堪,而关墙上的旌旗,似乎也是如同关墙一样,褪色,污浊,只有偶尔掠过的狂风才能让它们短暂地舒展一下。

没有號角长鸣,没有战鼓喧天,曹军默默的从伊闕关里面开出,匯合著从太谷关而来的另外一支偏军,向雒阳进发。

金属与脚步摩擦地面。

黄尘和飞沙奔向天空。

沉闷的行进,混杂著嵩山山脉之中那些被惊起的鸦鸟嘶哑的啼叫,似乎宣告著一场绝望进军的开始。

这些鸦鸟似乎是吃过人肉,所以根本不惧怕人类,在天空飞舞著。它们的啼叫声尖锐而悽厉,仿佛是在诅咒,也像是在为这场即將到来的血战哀悼。

曹军的队伍从关隘中涌出,缓慢却执拗地向著前方的那片残破的平原漫捲而去。

玄青色的鎧甲在秋日的微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泽,队伍行进时,甲片相互碰撞发出轻响,与脚步声、兵器与地面的摩擦声,以及军校士官短促的號令声,相互交织在一起,形成一曲沉闷而压抑的行军乐章。

有的乐章是庆祝新生,有的乐章是哀悼死亡。

而当下这个乐章么……

不管曹操怎么听,都听不出什么喜悦的感觉来。

风掠过河洛平原,带来的不仅是行进的尘土,也带来兵士身上铁锈、汗渍、血腥的气息。

这种味道,曹操已经闻了很多年了。

他年轻的时候,喜欢这个味道。

因为似乎在这个味道里面,充满了雄浑残暴的力量,可以荡平世间所有的一切!

他年中的时候,习惯了这个味道。

因为从起兵之后开始,他就没有离开过这些兵卒,长期的军旅生活让他熟悉这一切。

现在,他年老了……

虽然曹操心中清楚,那铁锈味中夹杂著淡淡的血腥味,是之前小规模衝突残留下来的;那汗渍味中带著一种酸涩餿味,是兵士们身上劣质乾粮浸了汗水发酵的气息,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曹操忽然会觉得这味道……

並不好闻。

曹军兵卒默默的往前,一队队的走过。

他们的脸庞大多黧黑而疲惫,那是长期在外征战,风吹日晒留下的印记,不少人的脸上还带著未癒合的伤疤,有的结著暗红的血痂,有的则已经泛白,像是一道道丑陋的沟壑。

曹操在他们眼神里看不到激昂,只有一种被驱策的麻木和深藏的惶惑。

偶尔有人会偷偷抬眼望向曹操,眼神之中似乎闪过一些什么,但是很快又低下去,机械地跟著队伍前进。

手中的长矛或许依旧锋利,矛尖在阳光下闪烁著寒光,但旌旗却似乎不如往日鲜亮,原本应该是红色的旗面已经有些褪色,边缘甚至出现了不少破损的流苏,在萧瑟的秋风中显得有些沉重,甚至破旧。

曹操看著他们,就像是看见了一面镜子。

映照著曹操。

这支军队,依旧保持著严整的阵列,前排士兵手持长盾,后排士兵紧握长矛,依旧令行禁止,但一种难以言喻的暮气,却如同无形的雾靄,笼罩在每一个方阵之上。

他们行进得很有章法,左右两翼相互掩护,前后队伍衔接紧密,却少了那股气吞山河的锐气,更像是机械的,本能的,在执行一个指令。

曹操的身影依旧挺拔,甲冑在稀薄的秋阳下反射著冷硬的光,甲冑上的鎏金纹饰虽然有些暗淡,但依旧能看出往日的华贵。

一切宛如旧日,一切也不同於旧日。

如果仔细查看,就会发现曹操在金冠之下的头髮不仅是白,而且有些稀疏。那曾经稳定的手,现在手背上的皮肤显得有些松垮。

深邃的眼窝下是难以掩饰的倦怠,黑色的眼袋下垂著,如同两道阴影,却又透著一种偏执。

他不再像官渡时那般挥斥方遒,那时的他意气风发,指挥若定,凭藉著过人的智谋和勇气,以少胜多击败了袁绍;也不似登上丞相职位的那般意气风发,那时他率领大军,意图一统天下,满心都是志在必得的豪情。

此刻的他,更像一头被逼到悬崖边的头狼,沉默地审视著战场,每一次调度都透著孤注一掷的谨慎与狠戾。

曹操微微侧过头,对身旁的荀彧低声吩咐著什么。

荀彧恭敬地听著,不时点头回应,脸上满是凝重。

两个人的脸上,都没有胜利在握的轻鬆。

不管是曹操还是荀彧,都知道山东的元气早已在这连年征战中耗得七七八八,百姓流离失所,田地荒芜,粮食短缺,身后的土地和世家再也输不起一场大败。

此番兵出伊闕、太谷,与其说是进取,不如说是挣扎,是赌上最后本钱的奋力一搏,试图在这死局中,砸开一丝缝隙。

前方,雒阳的轮廓在地平线上渐渐清晰。

那座曾经象徵著无上荣光的帝都,如今成为了一块鸡肋。

在雒阳城外好不容易修建,恢復的一些设施,如今被烧被抢了,如今就像是被杀戮后吞噬的三牲,只剩摆放在祭坛下焦黑的骨架,在秋风中呜咽。

好不容易重建的村庄集市,现在么,只剩下了满地的碎石瓦砾,残破木架。

那些往日挤满了人,售卖货物的棚子,建起来经过了三四个月,现如今在短短几天之內,就坍塌得只剩下几根孤零零的立柱矗立在废墟中,像是在无声地控诉著什么。

驃骑军的旗帜在雒阳城头飘扬。

城墙之下,四周挖著深深的壕沟,沟里布满了尖刺。

护城河边缘是加高的马墙。

城头上的弩车,投石车,参差陈列。

两军的斥候最先开始接敌。

弓弩离弦的尖啸骤然划破天空。

那尖啸声尖锐刺耳,让人听了不寒而慄。

短促的呼喊声伴隨著兵刃的碰撞声,然后很快就会浇灌出一朵,或是几朵鲜艷的红莲之。

小规模的碰撞在广阔的战场上爆发,

曹军的前锋嘶吼著冲向驃骑军的斥候,手中的兵器挥舞著,试图压迫这些斥候,爭夺战场的视线。

驃骑军的斥候则是尽力游走抗衡,但是也难免会被曹军围堵追上。

血飞溅,有的溅在士兵的鎧甲上,有的落在地上,染红了脚下的土地,很快又被踩踏进了泥土深层,成为这一片大地未来的养分。

前锋斥候的战斗,进行得激烈而残酷。

士兵们的惨叫声、兵器的碰撞声、战马的嘶鸣声交织在一起,匯成一曲悲壮的战歌,但奇怪的是,却缺乏一场决战应有的那种沸腾的热度。

仿佛廝杀的双方都明白,这並非高潮,而只是一个漫长悲剧的间章,正在按部就班地上演。

曹军的士兵们虽然奋勇向前,但眼神中却始终带著一丝疲惫和绝望;驃骑军的士兵们虽然顽强抵抗,但动作间却透著一种从容不迫,仿佛早已掌控了战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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