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嘆息一声,脸上迅速的堆满了悲愴之色,似乎被孙权描绘的天子困境而悲痛无比。他站起身来,朝著北面的方向,高高拱手,长揖到地,再抬起头时,眼眶竟已微微泛红,声音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哽咽与颤抖,却又努力保持著鏗鏘的力量,『陛下蒙尘,圣体遭劫,社稷罹难,备身为汉室苗裔,每每思之,痛彻心扉,五內俱焚!恨不能身代陛下之厄,剑履及於曹贼之喉!』
刘备先极度强化对曹操的仇恨,符合当前氛围,继而话锋转向斐潜,脸上露出极度痛心、难以置信乃至深恶痛绝的神色,『那斐氏……枉受汉恩,官至驃骑,若是不思报效朝廷,枉顾陛下之厚恩,行弒君之恶行,必为天下所共弃之!』
没等旁人抓出言词之间的什么问题,刘备便是將声音拔高,然后用一种被背叛后的愤怒之態填充进去,就像是遭受了极大的打击之后的失態……
『备虽不肖,才疏德浅,然亦深知忠孝节义乃人伦之本,立身之基!但有一息尚存,必以剿灭国贼、匡扶汉室为毕生之志!此心此志,昭昭可对天日!皇天后土,实所共鉴!若有违逆,人神共弃之!』
这番话,说得慷慨激昂,悲壮决绝,將一个被逼到绝境的忠臣孝子的愤懣与不屈演绎得淋漓尽致,极具感染力和说服力。
可问题是……
刘备似乎什么都说了,又像是什么都没说。
厅堂之內,即便是那些江东臣僚,此刻也不禁为之微微动容。无论內心如何揣测,至少在明面上,刘备完美地接住了孙权拋来的『大义』旗帜,並將它高举过头顶,舞得猎猎作响。
別问了!
大汉『忠孝仁义』,就是我的脸!
真是好戏子啊!
孙权眼底闪过了更深刻的忌惮,不过至少表面上,刘备的这番言论也算是符合孙权所需,他立刻抚掌讚嘆,声音洪亮地迴荡在厅堂之中,『好!好!玄德公真乃汉室干城,天下忠良之楷模!有此誓言,陛下若知,亦当倍感欣慰,汉室有望矣!』
盛讚之后,孙权话锋猛地一转,目光变得冰冷而锐利,如寒冰般扫过那些沉默不语、心思各异的江东士族领袖,尤其是张昭、顾雍、陆逊等人,咬著牙说道,『玄德公之心,可昭日月,天地共感!然则——』
他刻意拉长了声音,製造出巨大的压力感,『——我江东诸公呢?座中诸位,世受国恩,或为郡望高门,或为州里俊杰,值此社稷危难、纲倾维绝之时,竟无一言乎?』
孙权不再给眾人喘息和观望的机会,直接將最血淋淋的问题刨开,摆在所有人面前,『斐潜之檄文,想必诸公早已详阅,甚至字句斟酌,寢食难安了吧?!其所欲行者,非止於爭霸天下,割据称雄!乃欲掘我士族之根,毁我千年传承之基,绝我等子孙后代之望!』
孙权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急,如同重锤连环击打,在厅堂之中,哐哐作响。
『均田令下,诸位家中世代累积之田亩、坞堡、荫户,可能保全?彼一声令下,便可强征豪夺,美其名曰均之贫富!废察举,兴那莫名所谓考功,诸位子弟门生、姻亲故旧之仕途前程,將置於何地?莫非要与寒门卑吏、甚至黔首役夫同场较技,爭食嗟来之食?彼所谓实学,轻经义,重匠技,奇巧淫技若被奉为上宾,圣人之言置於何地?届时江东诗书传家、礼乐簪缨之门第,尊严何在?体统何存?!』
孙权一边说著,一边拍著桌案,差点就脱了鞋子往桌案上敲了。
不过么,孙权表演的性质固然是不少,但是同样也確实是指出了其中对於旧士族的危险处境。
一种家產被夺、子弟前程断绝、家族荣耀沦丧的可怕未来……
张昭的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顾雍的指尖微微颤抖,陆逊年轻的面庞上也是凝重无比。
『斐贼若得天下,』孙权的声音冷酷如铁,做出最后的判决,『莫说什么荣华富贵、世代公卿,恐怕连身家性命、宗庙祭祀,亦难保全!此非危言耸听,此乃彼檄文白纸黑字、昭然若揭之祸心!』
孙权站起身来,图穷匕见,將『捍卫汉室』与『保卫士族特权』彻底的捆绑在一起,『今天子旗帜仍在汉室!玄德公忠义之心亦在汉室!天下之民所望亦在汉室!此正是我江东上下,摒弃前嫌,同心协力,共赴国难,既为捍卫汉室正朔,亦为保卫吾等身家性命、祖宗基业之最后时机!』
孙权缓缓的,一个个的扫视过去,看著每一张或苍白、或惊惶、或挣扎的脸庞,发出最后的警告,也是最后的號召,『若此时,还有人首鼠两端,心存侥倖,甚或妄图与此等欲绝我辈根本之逆贼暗通款曲,苟且求安……那便非但是汉室之叛臣,亦是江东之罪人,吾辈全体之公敌!当共击之!』
利刃,露出来了。
议事厅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空气凝固得如同铁板,沉重得让人难以呼吸。
炭火盆中偶尔爆出的噼啪声,此刻显得格外刺耳。
张昭、顾雍等老成持重之辈,面色铁青。
他们知道孙权这话,意味著什么……
同样的,他们也知道斐潜的新田政是什么,但是现在被孙权以此种方式逼上战车,前景同样吉凶难测,主动权將彻底落入孙权之手。
然而,孙权借刘备之口牢牢占据了『大义』的绝对高地,又將斐潜那无法迴避的威胁彻底揭开,摆在所有人面前,堵死了所有委婉推脱或曖昧不明的后路。
谁现在跳出来反对,那就是反对天子,反对汉室……
孙权甚至可以直接下令让人推出去砍头!
因为他们的『权柄』,他们的『代表』,恰巧就是来自於所谓的『天子』,所谓的『汉室』!
在一片压抑得几乎要令人疯狂的沉默之中,鬚髮皆白的张昭,作为江东文臣的代表,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缓缓站起身。他的动作略显滯涩,就像是全身上下的关节都生锈了,连声音也乾涩无比……
『主公之言……』张昭艰难地开口,『虽……虽峻切凛冽,然……然究其根本,確属实情。斐贼所为,非止爭鼎,实乃……实乃釜底抽薪,断我辈命脉所在。正所谓覆巢之下,焉有完卵?皮之不存,毛將焉附?』
张昭吸了一口西湖醋鱼,目光掠过另外几人,似乎是在眼神当中传递和接受了什么信息,声音略微提高,『昭……老朽之身,愿追隨主公,共卫社稷……共护汉室……以保江东基业,百姓家门……』
他的表態,重点清晰地落在了『保家门』三个字上,道尽了所有士族此刻最真实、最核心的诉求……
有了张昭带头,顾雍、陆逊等人也相继起身,纷纷出言附和。
他们的表態大多谨慎而保守,言辞中充满了无奈与自保的意味,强调家族利益远多於忠君爱国,但终究是在孙权的强势主导和刘备『榜样』的作用下,被迫达成了表面上的统一。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冒天下之大不韙,公开反对『匡扶汉室』这面旗帜,或者为斐潜那『大逆不道』的新政辩护哪怕一句。
孙权看著眼前这一幕,心中那块高悬已久的巨石终於轰然落地。他成功利用了刘备不得不维护的『人设』,极致地放大並利用了江东士族对自身存亡的深切恐惧,巧妙地將內部的矛盾暂时转移向外,重新將那失控的方向舵,艰难地扳回自己手中。
孙权脸上露出一种混合著威严、决断与不容置疑的神情,沉声道,声音迴荡在终於不再死寂的厅堂中:『好!既如此,我江东上下,便当戮力同心,共赴时艰!即日起,整军备武,不日出征中原,以护天子,匡扶社稷!必不使国贼篡逆之计得逞!!』
眾人自然也只能是齐齐应下。
旋即孙权开始指派人手,发布命令,指点江山……
等到眾人一一领命而去,在那空荡下来的议事厅內,孙权独自一人立於主位之前,方才的威严与决断渐渐化为眉宇间一抹挥之不去的阴鬱与深沉。
他贏了眼前这一局,暂时整合了內部,压制了不同的声音。
但是这依旧只是表面上的胜利,从决议到实际施行,也不是那么简单。
孙权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共识脆弱如冰,脚下的联盟看似坚固,实则裂缝暗藏,危机四伏。他必须赶在关键时刻,最好是在曹操和斐潜两败俱伤之下,发动最犀利的一击……
『若是公瑾还在……』
孙权不由得感慨出声,然后又是长长的,低低的嘆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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