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內线,想要在当下就摇身一变,展现出非凡的能力来,显然不太可能。
同时,不管是城外的驃骑军,还是城內的预埋內线,都未必能够知晓陈群军事上的安排,也未必知道什么地方有兵刃器械,仅凭赤手空拳,或是木棍粪叉,显然无法对抗长枪大刀。
但是……
崔琥知道南城的备用兵刃藏在何处!
等陈群调集亲信部队,前往弹压的时候,崔琥已经成功的搅乱了两个市坊,放出了大量的南城民眾百姓,並且夺取了一个囤放备用兵器的仓廩,不仅是装备了自己的人,还將兵刃发给了南城民眾。
双方在南城和北城的主街上轰然相撞,展开了激烈的內战。
一方是士气复杂的陈群直属部队,另一方是被绝望和愤怒驱动的冀州叛军。
混战中,陈群在一队甲士的护卫下,来到了前线,他看到了在叛军阵中左衝右突、状若疯魔的崔琥。
『崔琥!』陈群运足中气,声音穿透廝杀的喧囂,带著凛然的正气与怒意,『尔世受国恩,身为汉臣,安敢行此大逆不道之事?!背主求荣,引狼入室,尔等之罪,天地不容!大汉四百年基业,岂容尔等鼠辈毁於一旦?!』
崔琥闻声,一刀劈翻面前的对手,浑身浴血地转过身,望向被重重护卫的陈群,脸上露出了一个扭曲的,混合著悲愤与嘲弄的笑容。
『陈长文!休要在此鼓唇弄舌!』崔琥大吼著,宛如厉鬼,『世受国恩?哈哈!我崔琥的一切,是我用命搏来的!是用这满身的伤疤换来的!不是你们曹氏,不是你们这些潁川名士施捨的!』
崔侯挥舞著血淋淋的战刀,声音悲愴欲绝:『你问我为何反?我倒要问你!为何我浴血奋战,清剿贼匪,训练出的精锐儿郎,却因姓氏籍贯,便要遭猜忌,被软禁?为何那些曹氏、夏侯氏的紈絝子弟,寸功未立,却能高官厚禄,对我等颐指气使?!这大汉,这曹氏,给过我公平吗?!我给大汉流的血,做的贡献还少吗?凭什么?!告诉我凭什么?!』
崔琥的每一句质问,都像重锤敲在在场许多冀州籍官兵的心上,甚至连陈群麾下的一些士卒,眼神都出现了瞬间的闪烁。
陈群一时语塞,但是他很快就反应过来,厉声道:『休得狡辩!纲常伦理,尊卑有序,岂容尔等僭越!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他转而对著部下怒吼:『速速诛杀此獠!乱军心者,杀无赦!』
『哈哈哈!』崔琥仰天大笑,『那就来吧!就用刀枪换一个公道!儿郎们,隨我杀!』
崔琥拦著陈群,並不是真的想要和陈群以及其他曹军兵卒硬拼。
他的真正目的,也並非是要杀了陈群,而是製造足够的混乱,为南城的另一招棋创造条件。
就在通往北城街道上双方杀得难解难分之时,南城城门的方向,突然爆发出震天的吶喊声!
被崔琥派人鼓动起来的,在叛变的冀州兵带领之下,又是经过了连续几天的『香气攻势』勾引,饿红了眼的南城百姓,如同潮水般涌向了南城门!
没有人带头,这些南城百姓民眾多半就是一节节的勒紧自己的裤腰带,可是现在有人鼓动,有人领头,有人给他们送来的刀枪!
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即便只是刀枪不能满足所有南城百姓的需要,还有很多人只能是拿著棍棒,砖石,甚至只是赤手空拳,但那股被飢饿和绝望催生出的疯狂力量,已经被引发了出来!
他们饿啊!
飢饿,永远都是底层民眾百姓最大的恐惧!
这不仅仅是关於短时间『吃不饱饭』的生理感受,更是一种深刻的、代际传递的、並渗透到社会文化骨髓里的,结构性的恐惧!
且不说这是人最为原始的生理需求,就说在华夏漫长的封建王朝之中,脆弱的农业结构,以及动盪的战爭年代,大规模的饥荒也是周期性的重复出现,一次次的造成巨大灾难。
华夏民眾百姓的祖辈、父辈,每间隔几代,或是十几代人,就可能会亲身经歷『父子相食』的恐怖岁月。
存钱,存粮食!
否则会死人!
这种记忆会深深地烙印在民族和家庭的集体记忆里。
封建王朝之中,底层民眾通常从事低保障、不稳定的劳作,收入微薄,几乎没有储蓄。
任何一点风吹草动,或许是一场疾病、一次自然灾害,都可能让他们迅速滑向飢饿的深渊。
而与此对应的,封建王朝的统治者和权力阶层,深諳『飢饿恐惧』此道。
甚至知道这些百姓民眾肯定有藏著钱,藏著粮……
封建王朝的统治者会想尽一切办法,让百姓民眾消耗掉这些藏起来的钱粮。
比如大汉鼓励孝道,表示倾家荡產,甚至举债借高利贷埋葬父母,才是大孝子,在舆论上给予高度讚扬,传唱四方,却绝对不提孝子孝孙因为厚葬父母欠下一屁股债后的家破人亡。
他们希望百姓民眾长期处於飢饿线,为了温饱挣扎。
利用飢饿,或者说利用对飢饿的恐惧,是统治阶级维持社会稳定,即便是畸形的稳定,最有效、最原始的一种工具。
因此,当一个社会存在『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现象时,飢饿就不再是自然现象,而是社会资源分配极度不公的证明。
对飢饿的恐惧,也包含了对被剥夺、被拋弃、被制度性遗忘的深刻愤怒与无力感!
如果不是陈群对於南城百姓民眾的食物控制,每日下发粮食来有意用『飢饿』来维持统治,秩序,稳定,那么只要南城百姓民眾家中还有一口吃的,就不会被张辽的『香气攻势』所吸引……
陈群或许想到了,或许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可是他一点都没做!
他只是写了个布告。
因为对於封建统治者来说,寧可让粮食腐烂,掩埋,都不能轻易的发放给普通的民眾百姓。
路口建造的粥棚,目的不是为了让百姓民眾免除飢饿,消弭恐惧,而只是为了暂时的稳定,为了民眾百姓不聚集闹事!
当畸形的稳定被打破,恶果就自燃出现了……
『衝出去!』
『出去就有吃的!』
於是乎,种种的因素交匯到了一起,南城百姓民眾,在这种情况下爆发出来的疯狂,就超出了这些旧大汉统治者的想像!
在城门之处的守军兵卒砍倒了一名南城百姓,但是下一刻就有更多的百姓民眾涌动上来!
此时此刻,鲜血没有让这些百姓民眾就此退缩,反而激发了他们的疯狂!
飢饿压倒了对於死亡的恐惧!
守城的军官试图弹压,但面对数倍於己、状若疯癲的饥民,他们的抵抗显得如此无力。
城门处的绞盘被疯狂的民眾推动,厚重的城门,在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中,被缓缓推开了一道缝隙!
然后就是越来越大!
轰然而开!
先是几人,然后就是几十人,上百的百姓民眾哄然而出!
扑向了前方那炊烟氤氳之处!
城外一直密切关注著鄴城动向的张辽,早已枕戈待旦。
现在看到城內杀声震天,火光四起,南城门突然洞开,无数的百姓民眾疯狂涌出……
这种混乱的级別,根本不是能『演』出来的!
张辽立刻抓住了这千载难逢的战机。
『將士们!城门已开!隨某冲!』
张辽一马当先,如同猛虎出闸,率领著蓄势已久的驃骑精锐,朝著那洞开的南城门,发起了雷霆般的衝锋!
铁蹄如雷,瞬间踏破了鄴城南城最后的『坚持』。
当张辽的骑兵洪流冲入南城门,与那些欢呼著,或是哭泣著的饥民匯合,並迅速向城內纵深穿插时,在街巷中与陈群部鏖战的崔琥,似乎心有所感,疯狂大笑起来。
崔琥奋力格开面前劈砍而来的一刀,但是侧面挡不住另外一名曹军兵卒的刺扎。
他身上又添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浸透了他的战袍。
他摇摇欲坠,但是他在笑。
他听到了南城方向隱约传来的驃骑军號角声!
在他的笑声之中,有解脱,有快意,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凉。
他年轻时梦想著匡扶天下,改变大汉。
最终却以背叛和引外兵入城的方式,亲手埋葬了他的梦想。
他改变不了这腐朽的旧制,只能以最激烈的方式,与之同归於尽。
他看著狼狈而走的陈群,大笑,笑得癲狂无比,然后仰天而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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