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抬起手,制止了典韦后面更为激动的话语。

典韦所言的风险,曹操他何尝不知?

曹操甚至想得比典韦还要更深更远……

这高台会晤,其实並不在於真正能会晤出什么来,而是具备著巨大的政治象徵意义。

也蕴含著战略上的试探手段……

就如同之前曹操利用天子压斐潜一样,现在斐潜则是反过来压曹操了。

阳谋啊!

又是將阳谋扔在了曹操面前!

去,意味著他曹操在军事压力下寻求和谈。

这对上下的军心士气、对山东的內部各派系、甚至对於天下的观望者,都会释放出一个明显的信號,產生出让曹操难以估量的变化……

不去,则可能被对方渲染成『不顾苍生、吝惜性命、毫无和谈诚意』的战爭罪人!

进一步瓦解己方本就岌岌可危的抵抗意志,还可能会將所有伤亡,社稷败坏的罪责,都压在曹氏夏侯氏身上,最终若是……

若是处理不好,曹氏夏侯氏的九族都不够来填这个深坑!

而驃骑军主动提出交出己方一侧高台防务,更是將了一军,显得『诚意十足』……

正思索著,曹操心中猛然一跳,『与你同去那些斥候……算了……你先下去罢……』

现如今曹操身边没有心思细腻的谋臣,也导致了曹操关心之下,难免纷乱。这齣去查探之后的斥候,说不得就会將查探的结果散出去……

可是既然没有第一时间收拢安抚,现在再去做,也就意味著欲盖弥彰,更加狼狈,还不如……

曹操沉默著,权衡著,算计著。

这份沉默,也给关內其他那些心思之中各自打著算盘的人,有了活动的空间。

……

……

最先坐不住的,便是隨天子『车驾』被困在关內的那一部分朝官。

其中,以宗正刘艾、光禄大夫梁绍为首的几个旧京官僚,平日里对曹操的『跋扈』敢怒不敢言,现在么,则是嗅到了一丝可能影响局势的机会。

当然,他们还是会以为了天子著想,为了社稷考虑为由头……

作为临时行驾的天子庭院,如今炭火难免供应不足,显得有些阴冷。

刘协裹著一件不算厚实的裘袍,坐在主位之上。

刘艾与梁绍上前拜见,行礼之后,两人相互对视一眼,便是由刘艾先开口稟报。

刘艾咳嗽了一下,努力使得自己脸上堆砌上忧国忧民之色,言辞也充满恳切之声,『陛下!臣等冒死覲见,实因情势已至危急存亡之秋,不得不言!如今汜水关外,驃骑大军云集,虎视眈眈;关內粮秣渐匱,人心浮动!山东中原百万黎庶之安危,陛下九五之尊之圣驾安危,乃至汉室国祚之延续,眼下皆繫於曹公一人之抉择矣!』

刘协眉眼不由得抖了一下。

刘艾在地板上膝行半步,稍稍凑近一些,压低了声音,却更显急迫之態,『今驃骑大將军筑台相邀,愿与丞相罢兵会谈,此实乃上天有好生之德,不忍见中原板荡、生灵涂炭,故降此止戈息兵之一线生机也!曹公身为朝廷丞相,陛下之股肱,若果真以天下苍生为念,以陛下之安危为重,便当不惜自身,慨然应约才是!如此方显其公忠体国,捨身为君之赤诚本色,天下人亦將感佩其勇毅与担当!此乃化解干戈、保全社稷之唯一良途!』

梁绍在一旁適时补充,语气多少有些尖锐,『陛下明鑑!倘若……倘若曹公顾惜自身安危,畏葸不前,置此千载难逢,可化解兵祸之机於不顾,甚至阻挠破坏……则其心跡,昭然若揭矣!』

梁绍又是叩首,『若是曹公所虑,非江山社稷之安危,也非天下百姓之疾苦,亦非陛下之圣体安康……那便是其恐一旦与驃骑相见,权势受损!若是如此,天下有识之士將如何看待曹公?此等求一姓一族之权柄私利之辈,又怎能堪得重任?若是只求自私自利,又是將陛下……將天下苍生,至於何处啊?!』

他们二人一唱一和,配合默契,將『曹操会晤』直接与忠於天下、保护天子、顺应天命等划上等號,又表示如果『曹操不去』,就等於是自私自利、贪生怕死、罔顾大局、包藏祸心等!

就像是曹操若拒绝踏上那座高台,便是犯了不可饶恕的滔天大罪,成了阻碍和平、残害苍生的元凶一般!

站在道德高位上指点他人,只要不是指点到自己头上,想来都是极爽的……

刘协听著,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些挣扎与茫然。

刘协的內心深处,何尝不希望能和谈?

即便是暂时的和平。

他希望自己能成为天子,成为仲裁群臣,平衡天下的国君,而不是什么事情都做不了主的傀儡……

而且现在兵锋就在眼前,斐潜摆明了不理会那什么詔令了,而且隱隱约约表示已经是『偿还』了之前的恩宠,那么若是……

但另一方面,他深知曹操性格多疑猜忌,又怎么可能会轻易將其自身置於险地?

刘协他害怕斐潜,难道曹丞相就不害怕斐驃骑么?

想到此处,刘协的嘴唇最终嚅囁了几下,多少有些虚弱无力的说道:『曹公……曹公深通兵法,熟知利害,此番……此番想必自有计较。朕……朕深处宫中,不明外事,岂可……岂可强令於他?』

刘艾心中暗嘆天子懦弱不堪大任,此时又非彼时!

之前刘协说话像是放屁,现在就不一样了!

至少是个响屁!

且不说现如今曹操明显势弱,就算是曹操强撑,又能撑多久?

不过刘艾也不会明说这些,只是將悲愤之色匯集到脸上,甚至將眼眶都憋得有些发红,拱手郑重而道,『陛下啊!此非强令耳,乃是万民之恳请也!亦是为臣者,不忍见汉室倾颓之泣血所愿啊!陛下乃天下之主,万民之父!若曹公果有丝毫忠忱之心,必能体察陛下之苦心,顺应上天好生之德!』

『可是,万一……』刘协停顿了片刻,『万一,这驃骑……越发跋扈……』

梁绍叩首道,『陛下明鑑!岂不闻昔日光武皇帝中兴汉室之前,亦曾忍辱负重,蛰伏於更始,然终得云开月明,重振炎刘!今驃骑大將军斐,虽……虽权势颇重,兵锋极锐,然究其表文言辞,仍自认汉臣,未敢公然篡逆。陛下若能暂忍一时之屈,虚与委蛇,以待將来时变,又有何不可?汉家天下,四百年煌煌基业,忍一时之权臣跋扈,换得万世之太平再造,此乃列祖列宗在天之灵所深盼,亦是江山社稷之福啊!』

其实梁绍此言,表面上看起来是在鼓励刘协,但是实际上多少也道出了他们这些旧朝官僚內心深处的一种『生存哲学』与『歷史经验』……

权臣跋扈如何?

外戚专权又是如何?

古已有之罢了!

从霍光到梁冀,从竇武到何进,乃至眼前的曹操,不都是如此么?

再来一个斐潜,又能怎样?

只要天子这面旗帜不倒,朝廷这套法统框架还在,忍过这一代跋扈的权臣,待其年老体衰、或內部生变,或下一代掌权者威望不足之时,未尝没有机会利用官僚系统的惯性,用士林的清议,乃至是新的武力支持,重新夺回权力!

想当年,霍氏、梁氏、竇氏……

多少曾经权势滔天、不可一世的家族,最终不也烟消云散?

重要的是保住汉室法统这个『壳子』在,他们就有希望,就还能保存应有的地位与利益!

至於眼下坐在那个『跋扈』位置上的,是曹孟德还是斐子渊,对他们许多人而言,区別或许並没有想像中那么大……

没错,此一时彼一时也。之前忍不了斐潜,是因为斐潜还不够强,现在斐潜展示出了超出他们想像的强横后,他们就觉得可以忍了。

只要驃骑军能表现出对旧有秩序,至少是表面秩序的尊重,能儘快结束这场战乱,恢復大汉的『太平』,让他们可以继续在官僚体系內存活甚至晋升,那么换一个『跋扈者』,未必是坏事!

甚至可能是摆脱曹操控制,获取新机遇的某种转机!

刘协闻言,心中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但是转念想想,似乎也有些道理。

毕竟高祖有白登之围,光武有河北之艰,不都熬过来了吗?

或许,这真的是一个机会……

刘协眼神里闪过一丝微弱的光彩,正准备开口说些什么,忽然听到院外有鏗鏘之声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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