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驃骑军营之中。
简陋的行军帐內,油灯如豆。
司马懿正用著简单的晚脯。
一碗粟米饭,上面盖著一片和饭一起蒸的腊肉。
一碟盐渍藿菜。
外加一小罐的浆水汤。
饭食自然谈不上多么奢华,甚至可以说是简单粗糲,不过司马懿依旧吃得从容,细嚼慢咽,仿佛在品味什么珍饈。
侍立一旁的心腹亲隨,一边小心地给司马懿添汤,一边压低声音,带著几分討好地稟报:『主上,这几日营中走动,听到些风声……与先前大不相同了。』
『哦?』司马懿夹起一根藿菜,没有抬头。
『自巩县助黄中郎將建功后,许多原先嚼舌根的军校,口风都变了。』心腹亲隨观察著司马懿的脸色,斟酌著词句,『不再说主上……呃,只顾己功什么……现在反倒在讲,怕是那从校尉自己鲁莽,不听主上良言,才致祸患……看如今瞧黄中郎將,对主上言听计从,可不就稳稳拿下巩县,立下大功?都说……都说主上確是有真本事的,从校尉的事,也不能全怪在主上头上……』
司马懿將藿菜送入口中,慢慢咀嚼,脸上並无意外之色,只是极淡地点了点头,仿佛这舆论的转变早在他意料之中,甚至可能就是他所引导或期待的结果。他本就善於借势,助黄成取巩县,既是履行协理之责,也是在军中重新树立一个『听司马懿则胜』的范例,用以冲刷『从来』事件带来的负面影响。
如今看来,效果初显。
亲隨见司马懿反应平淡,话在嘴边又转了转,终究忍不住,带著些试探和困惑又道:『只是……营中除了议论参军,还有些別的嘀咕……小的听了,心里也有些不解。』
『讲。』司马懿一边吃著,一边蹦出了一个字。
『是……是关於大將军的……』亲隨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怕触及什么禁忌,『有些军校在底下议论,说我军兵强马壮,士气正旺,那汜水关曹军已是穷途末路,为何大將军不立刻挥军猛攻,一战而定,反倒……反倒要等什么会晤,许那曹贼喘息之机?是不是……是不是大將军还有什么顾虑,或是长安关內……有他们不知道的难处?』
司马懿听完,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浆水碗,慢慢啜饮了一口,目光在跳动的灯焰上停留片刻,忽然转向亲隨,语气平缓,听不出情绪:『依你之见,大將军为何不即刻攻关?』
亲隨没料到司马懿会反问,愣了一下,手足无措地『啊』了一声,见司马懿目光平静地看著自己,知道这是在考较,顿时紧张起来,额头微微见汗。
司马懿也没有立刻就要心腹亲隨马上回答的意思,依旧慢悠悠的吃著,等都吃完了,亲隨收拾碗碟,擦拭案几之后,才將目光落在了心腹脸上。
心腹递上温热的布巾,一边伺候司马懿净面,一边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带著些不確定,『小的愚见……或许是……大將军不欲逼迫太甚?那曹贼虽败,然在山东经营多年,多有联姻故旧,若我军急攻,恐使其困兽犹斗,反而逼得山东郡县豪强,与曹贼抱团死抗?如今大將军摆出和谈姿態,示天下以宽仁,不急取关……那些墙头草见曹贼大势已去,又见我並非一味嗜杀,或许……便会纷纷倒戈,弃曹而附我?就像……就像那刘梁一般?』
心腹说完,偷眼去瞧司马懿,试图从司马懿脸上看出答案的对错来。
司马懿擦乾手,將布巾递还,脸上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此乃你见刘梁二人来后,方得此论。然谋者当思於事前……你可有何料敌於前之论?』
心腹额头上见了些微汗,吭哧片刻,在司马懿目光之中,犹豫说道,『倒也是……有,有一问……』
司马懿点了点头。
心腹说道:『那么如今大將军按兵不动,仅以和谈示好……彼等便真能安心,不起二次酸枣之盟的念头么?』
『二次酸枣之盟?』司马懿扬了扬眉毛。
亲隨连连点头,『这……曹操若以天子名义,再召诸侯……』
『哈哈!』司马懿忽然轻笑出声,打断了亲隨的话,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再说,『此问,你且自去思量。退下吧。』
司马懿的笑声中,並无多少欢愉,反而带著些许对提问者未能看透的微嘲。
亲隨知道自己定然是问了个蠢问题,触动了参军事的某根思弦,却又想不明白自己究竟蠢在何处,只得訕訕地应了声『是』,收拾好东西,垂头退出了帐篷。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间的寒风与声响。
司马懿独自坐在灯下,脸上那丝笑意早已敛去,恢復了一贯的沉静。他心中对那亲隨的评价,又低了几分。
此人忠诚或许有余,机变实属不足,只能做些跑腿传话、伺候起居的琐事,於大局见识,终究浅薄。
不过……
反过来想想,其实愚笨些也好,至少容易掌控,不会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他的思绪很快从心腹身上移开,飘向了更高处。
驃骑大將军斐潜……
这几日,除了处理日常军务,似乎並未像之前那般频繁召集眾將谋士商议进军方略。
是局势已定,无需多议?
还是……
一个念头如同冷电,骤然划过司马懿脑海……
莫非大將军还在……
考较眾人?
如同他方才考较心腹一般,大將军是否也在这看似平静的『等待期』內,观察著麾下文武的反应见识?
谁急於求成,谁沉稳有度,谁能洞悉『不攻』背后的深意,谁又只知埋头猛衝?
在这决定中原乃至天下归属的关键时刻,主君审视臣下的眼光,必然更加锐利。
若是这样,他司马懿此刻应该做什么?
是再度主动献策,展现自己洞悉局势,进一步巩固自己『智囊』的地位?
还是……
暂且收敛锋芒,显露出几分恪尽职守的稳重,甚至在某些无关紧要处,略微『显拙』,以示並无急切爭功之意?
两种选择,显然各有利弊。
再度献策,若切中大將军心思,自然能加重筹码,但若所言与大將军既定方略略有出入,或显得过於激进,反而可能引起猜忌,显得急功近利,甚至……
有干涉主帅决断之嫌。
毕竟大將军的心思,深沉如海,自己又能看透几分?
而选择显拙观望,固然稳妥,能避开可能的锋芒,但也可能错失进一步进入核心决策圈的机会。尤其是在贾衢、杜畿等人皆在的情况下,沉默有时意味著无能或疏离。
司马懿在脑海中急速权衡。
或许,此刻以静制动,仔细观察,谨慎判断,方为上策?
但这『静』的尺度又该如何把握?
全然沉默,恐被忽视,过度观望,又失先机。
司马懿思来想去,几种可能在心中反覆碰撞,却始终无法形成一个让自己获取利益最大化的决断。
灯火摇曳,將司马懿的影子投在帐壁上,拉得忽长忽短。
最终,他只能决定,明日前往中军大帐协助处理公务行文之时,要更加留心大將军的一言一行……
甚至是斐潜的某些细微举动……
而且还要准备好几种不同倾向的应对之策,以便隨时能根据局势的变化,做出最符合自身利益的反应……
在这將席捲天下的巨大风暴前夕的寂静里,蛰伏与观察,或许比任何贸然的行动都更为重要。
只是这份『蛰伏和观察』,对於野心勃勃,並且渴望在这汹涌浪潮中占据更高位置的司马懿而言,滋味並不好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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