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03章 道不同不相为谋
关墙之上,曹操那番『强夺士族祖產、败坏千年纲常』的厉声指控,顿时引发了不少山东中原士族子弟的强烈共鸣。
虽然他们对於曹操也谈不上什么感谢恩情,但是曹操所言的『田亩祖產』確確实实是他们心中最大的恐惧,也是他们不愿意接受斐潜新田政的最大障碍!
冬日的阳光,照在他们或惶恐、或愤然、或故作凛然的脸上,却照不进他们內心那早已根深蒂固,视若天经地义的思维阴影之中。
这种黑暗的阴影,往往又是笼罩在一片光伟正的忠孝仁义之下!
四百年的灯下黑!
为何旧大汉的山东中原,抑或是后来的封建王朝,似乎註定只能在这土地兼併,阶层固化的老路上循环往復,直至崩坏?
答案其实就藏在这些人的骨髓之中……
自光武帝刘秀依靠河北,南阳豪强集团中兴汉室,定都雒阳以近山东士族之后,一种以小庄园经济为基础,以经学传承为纽带,以察举徵辟为渠道的士族门阀体系,便在中原大地深深扎根。
土地不仅是財富之源,更是权力之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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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身份之证!
更是家族传承之命脉!
就像是哈吉米帝,居住地址在什么区,便是代表了什么身份。
米人的一生,深深的和土地房產捆绑在一起,永世无法脱身。
山东士族也是如此,他们已经习惯了通过经学入仕,获取政治特权,习惯了见面张口就问籍贯何处,家族如何……
也习惯了利用特权兼併土地,收拢人口……
这些土地与人口,又能產出更多的財富,来供养家族,培养子弟,结交同党,巩固並扩大政治影响力……
如此循环,如同滚雪球,数代积累,便形成累世公卿!
形成了门生故吏遍天下的庞然大物!
在他们眼中,土地的私有与世代传承,乃是社会秩序的基石,是礼法纲常的外在体现。
他们相信贵贱有序,自己则是永远居於『贵』的位置,掌握土地与知识,是天命、是德行、是祖宗荫庇的结果。
而占人口绝大多数的『贱』者,是因为其祖宗不够『努力』,不够『勤劳』,所以现在只能依附於他们,作为人形態的牛马而不如牛马,来耕种他们的土地,缴纳租赋,提供各种劳役。
至於这『祖產』的最初来源,是否巧取豪夺侵吞公田,或是在灾荒年间以极低代价兼併自破產小农,在时间的冲刷,以及话语权的不断塑造之下,早已变得不仅是合法,而且还是神圣不可侵犯,是绝对要受到官府保护的……
他们读的是维护等级秩序的儒家经典,谈的是玄远清高的义理文章,追求的是家族门第的荣耀与延续。
他们的世界被高墙深院的庄园所隔,被前呼后拥的僕从所护,底层百姓的啼飢號寒卖儿鬻女,很难真正穿透这些屏障,触动他们高贵的心灵。
黄巾暴起,天下大乱,在他们看来,是愚民受妖人蛊惑,是秩序暂时的失控,需要的是强力镇压,然后恢復旧观。
所以他们歌颂皇甫,是真真的拍著手唱著歌!
皇甫杀得好,杀得妙,杀得呱呱叫!
他们之前支持曹操,是因为曹操能带来相对的稳定,能保护他们的庄园財產不受类似於黄巾乱兵流寇侵袭,並且曹操本人也出身官宦,也勉强算是同阶级的人物……
等到曹操一动他们的奶酪,他们便是立刻翻脸和曹操对著干了。
现如今他们恐惧憎恶斐潜,不是他们对於斐潜多反感,而是因为斐潜在关中所行的那一套新田政!
清丈田亩、限制兼併、科举取士、重视实务等等,是从根本上撼动了他们赖以生存的这套游戏规则!
这不是简单的变革,这在他们看来,是刨祖坟,是贵贱失序,是礼崩乐坏!
是要將他们从云端打落凡尘,与那些他们视为『黔首』、『下民』的泥腿子去爭抢资源!
这是绝对的禁忌,是比改朝换代更可怕的乾坤顛倒。
他们寧愿斐潜换一个天子,或者是斐潜成为新天子,都不愿意看到祖宗之法被改变!
因此当曹操喊出那番话时,关墙上的许多官员许多士族子弟,心中涌起的不仅仅是政治立场的认同,更是一种捍卫自身生存方式与存在价值的本能应激。
他们的頷首,他们的愤然,都是这种深层恐惧与牴触的外化表现。
他们未必都完全忠於曹操个人,甚至也根本不看好现在的曹操,但是在此刻,曹操就是代表著他们,在对抗那个试图顛覆他们根本利益的残暴武夫!
『丞相说的对啊!』
这便是曹操最后的底牌与信心所在!
曹操相信,只要紧紧抓住並代表山东士族门阀的这份核心利益与深刻恐惧,就能获得他们或明或暗的支持,就能將斐潜推到『与天下士人为敌』的绝境之地!
光武帝刘秀当年不得不向豪强妥协,桓帝灵帝也动不了这个根基,他曹操也同样尝试过抑制打压的手段,收效同样有限!
你斐潜,不过是一个边地崛起的武將,凭什么能打破这一切,重新制定游戏规则?
然而关墙之下的诸葛亮,此刻心中却是另一番思量。
他听著城头的激昂指责,想起了在荆襄与川蜀的见闻,想起了蔡瑁、蒯越等大族在驃骑军兵锋下的暂时顺从,想起了川蜀山区那些依旧我行我素的羌氐寨主,也想起了当年他自己家族失去了土地之后的顛沛流离……
『强夺祖產?败坏纲常?』
诸葛亮心中冷笑。
他看到的,是一个已经彻底僵化的大汉体系。
是一个已经失去自我更新能力的病人。
如同一棵內部被蛀空的参天古树,在面临真正风雨到来之时发出的绝望的嘶吼。
或者是无奈的哀鸣……
如果说真的祖宗之法不可变,那么他诸葛亮现在就应该还是在琅琊县!
如果说真的田亩之產不可夺,那么现在对面的曹操就应该早被刑典斩落人头!
正是这个僵化又双標的体系,將大汉拖入了深渊。
土地兼併导致流民,流民转化为暴动与兵祸,中央权威在安抚与镇压中消耗殆尽,地方豪强趁势坐大,最终便是眼前这军阀混战,山河破碎的局面!
不打破这个循环,任何中兴都只是曇花一现,任何仁政都无法普惠万民。
而驃骑大將军斐潜……
他走的是一条截然不同的路,一条试图从根本上重塑大汉,重建朝纲的新路!
曹操试图用旧时代的道理来否定新时代的萌芽,但这道理本身,已是千疮百孔,散发著陈腐的气息。
短暂的静默后,关下那洪亮而沉稳的声音再次响起……
『曹孟德!尔口中之祖產、纲常,无非是尔等山东豪右,盘踞地方,兼併土地,奴役百姓,以成私家之富,门户之显之遮羞布罢了!』
『试问,这千里中原,亿万良田,何曾天生便是尔等祖產?不过巧取豪夺,数代侵吞罢了!』
『此乃不义也!』
『多少百姓田宅被夺,沦为佃户部曲,饥寒交迫,卖儿鬻女之时,尔等所守之纲常何在?黄巾蜂起,天下板荡,饿殍遍野,十室九空之际,尔等所护之礼法,又是何存?!』
『此乃不仁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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