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头看了一眼牌匾,跨过高高的门坎,里面光线昏暗。

一股陈年墨臭混著樟脑的味道扑面而来,柜檯高得离谱,台面用整块榆木製成,磨得油亮。

柜檯后坐著个老朝奉,正就著昏暗的光,仔细端详著一枚和田玉扳指上的黄沁。听见脚步声,朝奉头也不抬,拖长了调子:“客官当什么?”

陈跡將木匣子放在柜檯上打开,露出里面一迭契纸。

朝奉这才抬眼,他慢条斯理地伸出两根手指,拈起最上面一张地契,昌平良田五百亩。

他將契纸对著光,仔细看印鑑、看边角、看纸纹,半晌后才缓缓道:“昌平的地啊,离京城太远了,不值钱。”

陈跡没说话。

朝奉又拈起鼓腹楼的房契:“这楼老朽听说过,早年还红火,一座难求,可近些年生意一落千丈,也不值钱。”

陈跡依旧没说话。

老朝奉一张张看过去,拈起宝相书局时微微撇嘴:“宝相书局?也不值钱。”

直到看见天宝阁的房契时,朝奉眼睛顿时亮了,还没等他细看,陈跡已將房契抽走。

老朝奉隔著柜檯打量陈跡:“客官是天宝阁的东家?”

陈跡平静道:“是”

老朝奉又问:“方才还没看仔细,客官这是红契还是白契?”

陈跡站在柜檯外回答道:“红契。”

老朝奉点点头:“红契好啊。”

红契是官府盖印的正契,白契是私契,价值差一大截。

老朝奉眼珠子转了转:“客官这天宝阁,愿意拆开了单独当么?”

陈跡摇头:“不拆,一起。”

“活当还是死当?”

“活当。”

“那便是急用银子,暂时拆借,”老朝奉捋了捋鬍鬚,从柜檯下摸出个乌木算盘,噼里啪啦的拨打著,嘴里念念有词:“昌平五百亩,按上田算,市价一亩十五两。可客官急用钱,我当铺按七成抵。鼓腹楼,占地半亩,原本能值个五千两,可那楼旧了,再折两成,四千两。”

他算得极慢,每算一项便悄悄抬头看陈跡一眼。

陈跡只是静静站著,面色平静。

算到最后,老朝奉將算盘往前一推,目光透过栏杆缝隙打量著陈跡:“客官,您这些拢共值这个数,若不是天宝阁,连这个数都不行。”

他伸出四根手指。

陈跡看著他。

老朝奉慢吞吞道:“四万两。这是活当,月息九分,当期半年。过了当期不赎,东西就归柜上了。”

四万两。

小满说过,这些產业若正常发卖至少六万两,一个天宝阁便值四万两。

陈跡思忖片刻:“太低。”

“客官,”老朝奉身体往后一靠,手指在柜檯上轻轻敲著,“咱李记是百年老號,童叟无欺。您要是不信可以出去打听,这满京城,谁家能给更高的价?”

他从柜檯下摸出个紫砂壶,对著壶嘴啜了一口,眯著眼:“客官要是觉得行,咱这就写当票,要是不行……”

老朝奉对著门外做了个请便的手势。

陈跡站在柜檯外:“四万五。”

老朝奉面带讥讽:“客官,四万两,一文不能多。您要当,咱现在就写票。不当,门在那边。”

陈跡沉默许久:“当。”

老朝奉眉开眼笑,他铺开一张当纸,取出一支狼毫小楷,密密麻麻写满了纸:“今典到昌平县上田五百亩、鼓腹楼铺面一间、天宝阁铺面一间、宝相书局铺面一间,共计典银四万两整,月息九分,当期六个月。虫吃鼠咬,各安天命。水火盗失,与本柜无干。认票不认人,过期不赎,任凭变卖……”

写罢,他吹乾墨跡,从柜檯下取出四方小印,一枚是“李记典当”的铺印,一枚是“值年朝奉”的人印,一枚是“虫吃鼠咬”的物损印。

三印齐盖,当票即成。

老朝奉將当票与四串佛门通宝一併递给陈跡,笑眯眯道:“客官,活当可是论天计息,您若想赎回可得趁早。”

陈跡转身就走,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如今手里已经有二十四万两了,还有大半缺口。

他不愿在此耽搁时间,还有很多事要做。(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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