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宗看着他的神情,知道他已经从一个纯然的父亲转变成了自己朝廷中的大臣,心下好笑,便轻轻咳了一声。

贺御史却浑然不觉,两只眼还是死死地盯着孙德福摊在眼前的圣旨。

孙德福回头看看明宗,主仆二人相视一笑。孙德福倏地收起了圣旨,笑道:“贺御史,可还满意?”

贺御史涨红了脸,扑通跪倒,大礼参拜:“微臣才疏学浅,德能不彰,小女礼仪粗疏,性情乖张,前次还出言不逊,顶撞贵人。即便如此,圣人还降下如斯天恩,微臣实在是惭愧地无地自容!还请圣人收回食邑,小女只留一个空衔县君,领了大唐皇家荣耀即可!”

明宗的笑容这才真正放松下来,笑着“诶”了一声:“贺卿是朕的股肱良臣,侍御史一职上勤勤恳恳一坐就是十年,朕也该赏你点儿什么。不过,如今御史大夫和御史中丞都好好的,朕也升不了你的官。那就给令爱一份风风光光的好嫁妆罢!你先别急着推辞。沈家大夫人娘家祖籍扬州,最是豪富,你女儿的嫁妆如何能跟她比?可若是有了这百户食邑,她便是个邓通转世,也要收敛三分——这事儿你不懂,回家告诉你夫人,她必不让你辞的!”

明宗临了还调侃了贺御史一句,大袖一挥,事情落定:“一个月后不是好日子吗?沈迈去迎亲时,朕给你当娘家的大舅哥镇场子,一定好好为难为难他!”

贺御史听得明宗要亲临,还要当娘家人,不由得更加感激涕零,晕晕乎乎地便出了御书房的门。

洪凤在门外自然是听了个全折,心下实在佩服明宗忽悠老实人的能力,便笑着给贺御史道喜:“恭喜贺御史,得了个冠军大将军做女婿。”

贺御史只觉得兜头迎面一盆凉水,激灵一下子清醒了过来!

娘的!上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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竟然是自己亲自跑了来,替沈迈要下了赐婚的圣旨!

贺御史顿时暴跳如雷,刚要咆哮,却被洪凤一把拉住:“大明宫御书房,贺御史打算惊动羽卫来拿人么?”

贺御史心中又一个激灵,反应过来,刚才自己在明宗面前已经大闹过一场,还得了一道加封县君的旨意。如果现在还闹,就算今天明宗不骂他狂悖,明儿台院的同僚也会弹劾他得寸进尺。

洪凤见他能克制住自己不再吵嚷,松了口气,低声笑着解劝:“行啦!贺御史,沈将军出了名的疼老婆,满京城的官儿们,不是不好意思,早八百年就亲自上门送女儿了。您家那位大小姐,敢指着鼻子骂贤妃,您算算,有几个脑袋上顶着乌纱帽的敢这样大张旗鼓地要娶?您呀,凡事儿往好处想!不是我洪凤跟沈将军好就信口胡说——您把闺女嫁到他屋里,绝对是大小姐一辈子最大的幸事!”

洪凤明明白白地告诉了贺御史:我洪凤跟沈将军好。

贺御史冷静下来,自然绝不是个笨人,立刻抓住了他话里的重点:“洪公公跟沈将军有交情?”

洪凤笑了笑,道:“倒不是我,而是我师父。沈将军为人仗义,我们都跟他好。我师父最近跟他闹点小别扭,俩人正赌气谁都不搭理谁呢。您这事儿一成,我正好给他俩说和说和。”

贺御史一听,额上的冷汗刷地下来了。

沈迈是明宗的宠臣。可明宗最宠信的太监大总管孙德福却不跟他争宠,而是“跟他好”。

同时,明宗最看好的另一个新近崛起的小内侍统领洪凤,竟然也不跟他争宠,而也是“跟他好”。

不仅如此,洪凤的话里还有一句“我们都跟他好”。

“我们”是谁?

还“都”?

沈迈这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脉圈子?!

难怪明宗宠他宠到了肯拿一个百户食邑的县君替他收拾烂摊子!

这种人,无论如何,都不能结仇——

现而今,如果不想结仇,就只能结亲了……

贺御史长叹一声,不再说话,拂袖而去。

尹线娘一蹦一跳着进了正房,笑嘻嘻地给邹充仪见礼,然后挽了桑九的胳膊,笑道:“娘娘,成啦!”

邹充仪微微笑了。

桑九也笑:“这样的好事,无不成的。”

尹线娘挑眉:“差一点就被沈将军砸了,还无不成?”

邹充仪却摇摇头,道:“线娘说错了。这事儿,沈将军办得,出人意表的圆满。”

桑九揽了尹线娘,笑问:“懂不懂?”

尹线娘想了半天,撅着嘴:“不懂。”

桑九便笑向邹充仪:“娘娘给她讲讲?婢子也跟着再听个全的。”

邹充仪笑了起来,先嗔一声:“懒得你!”方笑着缓缓道:

“沈将军需要娶亲,这个大家都知道。一则安圣人的心,二则安沈昭容的心,三则,也安沈大和沈氏家族的心。”

“但是在这种情况下,沈将军娶的这个人,却须得十分谨慎。若是真从他袍泽的家里选,也未必选不到合适的。但他本人自己,已经是圣人的心腹爱将,若是在军队里亲眷多了,形成一方隐形的势力,反倒会削弱他在圣人心中那个有心计没野心的粗豪武人的印象。”

“若从文臣家里选,真的找一个门当户对的,当朝大臣的侄女、表亲之类的大家闺秀,也不是找不到——有的是人愿意在这种时候投圣人所好,结交当朝宠臣。但那样一来,正三品的武职,与三四品的文职联姻,究竟两夫妻过不过得到一起两说着,单是这朝中的臂助,就够令人侧目的。”

“所以,其实现在这个人选,也是我千思万想才替他挑的。贺御史本人不是庸才,却也不擅钻营,没有靠山,所以才在御史台一窝就是十几年。他跟谁都疏疏淡淡的,又跟谁都没有深仇大恨。这样的人,用好了是块黄金的挡箭牌,但如果在敌方,随时随地可能被当成一柄尖利的长枪刺透自家的胸膛。”

“至于贺家小娘子,采选时的事情就表明,这是个宁折不弯的人。配沈迈这种武将,性子上必是十分和谐的。若说容貌,就算是眼角那道伤疤永远不好,以沈迈的脾气,压根不会在乎,所以,对贺小娘也是良配。”

“同时,因为她对贤妃贵妃都没有什么尊敬之心,尤其是采选闹过之后,她是一世都不会倒向对方那个阵营里去。对沈迈来说,后院的战线便不会有分歧。对我们来说,也是一件上佳的好事。更何况,这个人,太后又看着顺眼,沈昭容跟她相处起来,应该也不会为难。”

“至于沈将军这个人,咱们都知道,那是个十足的聪明人。”

“若他只是依足了规矩上门求娶,一来贺御史未必答应;二来走正常程序,一年半载的,小娘子都未必进得了门;三来,本来要借着这件事跟圣人转圜的,事情做得这样僵直,反而看着别扭了。”

“但他现在却摆出了一副我是宠臣我怕谁的架势,矫旨强娶,贺御史的脾性,是必要进宣政殿跟圣人闹一场的;而圣人,也是必要替他收拾了烂摊子甚而至于再多给些恩典的。这样一来,圣人顺势叫他当面问话、调侃乃至责罚;而他,也顺理成章地跟圣人表一表心迹,再给未来的媳妇、丈人讨一些好处。”

“如此一来,贺家、沈家、圣人、咱们,皆大欢喜。”

邹充仪说完,神情淡淡,身姿稳稳,胸有成竹。

沈迈听说明宗已经将贺御史哄走,拍了拍心口,笑对沈枪道:“以后啊,对付我这位老丈人,就必得圣人那一块金字招牌了!”

沈枪嘿嘿地乐,兴奋之情溢于言表:“将军,是不是接下来就该去见圣人了?”

沈迈怪笑一声,懒懒地半躺在了桌案之后:“干嘛我去?等着他宣召!”

沈枪眼一翻:“将军,你就不怕圣人一直晾着你?”

沈迈翻个身,竟然要躺平睡去,打了个哈欠,懒道:“这个,其实我也不知道。不过,我不能急着去。一来,去早了,圣人的火儿没消,少不得要多挨好几棍子;二来,我还想看看,老孙头的脚,到底会怎么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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