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疆巫师眼巴巴地等着霍郎的回话,三日后,消息来了:“朱、刘二人有异志,蠢蠢欲动,裘烈已经生疑。日前因深州之胜,又生傲慢之心,现已令太原诸人分批次返乡。可令朱借回乡之际取太原,刘出其不意取代州。则君进可攻长安,退可得云州。然此二人均不可信,若有契丹人行监视之事,最为上佳。”

南疆巫师连连点头,忙向契丹大首领献计:“朱刘有心作乱,单于可令人从旁协助,实则行监视之实。人数不必多,然必得心腹方可——太原富庶,远胜幽州。况且又可得代州,进可据太原之财,经略天下,退可携一州之富,兼并云代——云州代州本就是契丹的,不过被李唐拿走的日子太久,大家都忘了而已。单于若能拿回祖业,草原之上,谁不敬服?”

契丹大首领心动不已,待问准了霍郎可信,当朝拍板:“就这么办!我领人往南,先去冀州杀了沈成,然后再从那边去仪州;让我弟弟去代州,我侄儿去太原——大巫师打算跟着哪一路?”

南疆巫师却摇摇头,提出了不同意见:“单于还是不要轻易去碰沈成,那厮太滑头,还是某去吧。某在南疆,毕竟也曾经见识过大唐十年的威风。某带三千铁骑,再请单于的侄儿帮着领军冲杀,应该也够了。然后请单于的弟弟带着三千铁骑去代州,单于的儿子带着三千铁骑去太原——单于率领大军缓缓向西南而行,策应三方。若是我等事有不谐,单于分兵相助也方便。若是我等进军顺利,自然是在太原城下汇合——单于看,这个安排如何?”

大首领算了算,自己带进来两万,打幽州折损了两千多,前几天沈成虽然打掉了五百多,倒也不算什么。南疆巫师、自己的弟弟、儿子带走的人大约要九千人,那么自己身边还剩了八千——足够了!

有这八千铁骑,自己不论想要做点儿什么,在大唐这片国土上,只怕也是没人能拦得住的!

大首领痛快地答应了。

——裘烈原以为,还需要再做些什么,契丹才会分兵,但在徐知诰的坚持下,所有的一切,都提前准备好了。

比如,朱某和刘某,不不,不仅仅是朱某和刘某,还有被他们暗暗鼓动了的若干李克用后人,都在一个月黑风高夜里,被悄悄地喀嚓了。

那加起来不过三千多的家丁护院,被当场拿下,各自关押——或者,格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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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大军也慢慢地安静地分了兵。

从河北道往代州的山路两边,撒满了毒蒺藜、布满了打猎夹子,而两山夹路的地方,则准备好了足量的滚木礌石,弓弩长箭。

而从河北道进入太原境内的路上,也准备好了密密麻麻、漫山遍野的正式大军、府兵、义从等等——这个人员召集起来相当容易,太原城内的保甲们叫来,一句话:“契丹要打太原。军营里兵士只怕不够,各位看着先征集一些吧。”呼啦啦,一城的青壮都跑了来参军:“就算是我们都战死在外头,也不能放契丹杂种进太原城!”

幽州的例子太惨烈,没有一个人愿意让自己的家乡父老、妻子儿女遭受那种危险和威胁。

至于冀州那边,南疆巫师对沈成——

虽然徐知诰对裘烈说的是:“那种弄个毒药还弄得半瓶子水的巫师,论起来打仗,沈将军绑着一只手都能打得他满地找牙!何况蒋老将军还有一万人在附近,大将军不要管那边了。”

其实徐知诰很清楚,如果不增兵,沈成,就死定了。

……

二十一

如果沈成死了,前头又有敬思皇后害沈贵太妃那件事儿横着,那裘家和沈家,必成水火。

邹家乐观其成,李家左右逢源。

但是大唐,将因此,在军中,形成一道深深的裂痕。

徐知诰心头美滋滋地想着。

再等自己换身体成了功,拿出现在战契丹形成的影响力,转眼间就能瓦解大唐军队,那天下——

啊,顺利进入南唐时代!

然后呢?

然后多简单啊,临死留下遗诏,即便是禅位,也不许那个叫李煜的倒霉孙子当皇帝!

之后……

咳!我死之后,哪管洪水滔天!?

看到徐知诰整个人间歇性地又开始神游天外、眼泛异彩、傻笑连连,罗十六的八字眉又挑起了眉头:“徐先生,回魂,大总管还等你接下来的阴谋诡计呢。”

霍郎看着她的诡异笑容,想了想,道:“大总管,南疆巫师对大总管和沈总管的恨意只怕深刻得很,沈总管那边只有五千人,用得再顺手,兵法再高超,也难说能敌得过一个不顾惜契丹人性命的南疆巫师。我想,就算咱们不亲自去救,好歹也要增兵。”

裘烈看着徐知诰歪嘴笑了笑,方对霍郎道:“霍郎放心,我不会事事都听这个妖人的。尤其是关乎沈成的性命,这个险可冒不得——一则有我裘沈两家子在南疆结下的情义,我不可能让他独自去面对南疆巫师,二则他是行军副总管,若有个万一,折了他,咱们的士气会一蹶不振,三则,真让他自己领着五千人去打契丹的几千铁骑,就算打赢了,他回来也会当着大军的面儿打我个鼻青脸肿——我不是傻子,诸位放心吧!”

霍郎站了起来:“那我带兵去吧?”

裘烈点点头:“我再给你五千人,你去接应他。”又看着徐知诰笑了笑,这笑容让徐知诰毛骨悚然,瞪大了眼睛:“你要干嘛?!”

裘烈笑道:“你跟着我,咱们带一万人,去冀州!”

徐知诰脸色一变,跳了起来:“你要去碰契丹大队?”

裘烈的脸色一正:“至少,要肃清周边。沈将军拖住南疆巫师,我就必须要把契丹人留在河北道!”

徐知诰的头摇成了拨浪鼓:“不行不行!你们俩不能出现在同一个地方,契丹人和南疆巫师会迅速合兵,不仅咱们一开始分而治之的策略会失效。而且,以南疆巫师对你们俩的恨意,他绝对不会顾惜契丹人的性命,到时候下个毒念个咒的,不行不行,不能冒这个险!”

裘烈啼笑皆非:“怎么会是同一个地方?深州和冀州,隔着老远呢!”

徐知诰噎住。

呃,好吧,看舆图时忍不住以火车的速度计算了一下行军……

裘烈大手一挥:“这事儿你不懂。咱们就这样办了。霍郎,你先走,我随后出发。”

霍郎笑了笑,起身,叉手向徐知诰微微欠身:“徐先生,多谢你,各自保重。”然后铿锵离去。

徐知诰看着他颀长的背影发了好一会儿愣,才转回头阴阳怪气地对裘烈说:“你就那么担心我阴死沈成?真是袍泽情深哪!”

裘烈头也不抬地看舆图,心中默算帐下军士的数量,兵种搭配,力量对比,随口道:“共过生死的战友情谊,你这种满肚子险恶的长发妇人,一辈子也懂不了。”

徐知诰脸色顿时铁青。

罗十六在一边,盯着“徐先生”耳垂上的细小耳钉孔,歪着嘴笑。

……

二十二

“呸”地一声,沈成吐掉口中的沙子,抹了一把脸,回头看看,边喘边低声问亲兵:“甩掉了?”

亲兵喘得比他还厉害,上气不接下气,点点头,心有余悸:“这是日了他们全家姐妹了么?怎么追起来不要命的?”

沈成咧嘴一笑,道:“夯货!忘了啊?南疆十年,何止是他们全家的姐妹,人家亲戚朋友加起来多少人,不是死在咱们唐军手里的?”

亲兵咂咂嘴,低笑着摇头:“那敢情!要是我,我也玩命追!将军,接下来咱们怎么着?”

沈成眨眨眼,屈指算算时间,笑道:“既然都追着咱们来了,估摸着大家伙儿应该都撤出去了。咱们在这老林子里再转半天儿,等他们烦躁了,咱俩就偷偷沿着那道山梁找大家伙儿去。都这个日子了,南疆巫师也亲自出动了,那就应该是姓徐的计策成了。咱们接下来得一点儿一点儿地把临近冀州的老百姓们搬走。然后往那边靠拢——蒋老将军还在那边,咱们跟他汇合了,转回头包他们个馒头馅儿,吃掉南疆巫师的这三千铁骑!”

亲兵被他说得兴奋起来,悄悄地用力一挥拳,“嘿”了一声!

就这一声儿,那边契丹人立即大喊起来:“这里,这里!”

沈成一巴掌拍在吃吃低笑的亲兵脑袋上,骂骂咧咧:“个小兔崽子!送了命可就什么都没了!赶紧跑!”

两个人一道烟儿钻进了山林。

……

蒋老将军那边已经收到了消息:副总管沈成正引着南疆巫师带领的三千铁骑在深州兜圈子,但圈子的重心渐渐偏移,有点儿往冀州来的意思。

打了一辈子仗的老人家立马明白过来了沈成的意图,一拍大腿:“沈家这个娃娃,胆子大得能包住天了!他这是要老夫赶过去,一口气把这个南疆巫师率领的三千人都弄死!”

手下人顿时手痒起来,可劲儿撺掇:“将军,咱们把冀州的老百姓都藏起来大半了,这个场子真的够大了。要不,真的,配合着沈总管,咱也来上一大口肥肉?”

蒋老将军手扶白髯呵呵大笑:“送到嘴边的好料,岂有放过的道理?走!咱们也去!”

蒋老将军悄没声息地将冀、深二州的交界处的老百姓撤了个干净。然后悍然出现,跃马扬威:“我老人家一辈子堂堂正正,前头冒充了裘大总管那么多日子,也够憋屈了,今日仗着人多,我得好好收拾一下契丹狗贼!”

对于这种挑衅,南疆巫师什么反应都没有,他最大的执念是裘、沈二人,对于其他人,没胃口。

但是契丹大首领的侄儿却咽不下这口气,再一计算,跟南疆巫师说:“以前阵子看沈成的状态,他手里剩下的人,不过千余,我给大巫师留一千铁骑压阵,省得沈成跑来夹击我们。余下的一千五百骑,我带上,去杀那个老不死的!”

南疆巫师百般劝阻不住,想一想,正经打仗自己毕竟不懂,但至少看见过契丹骑兵一千人便冲垮唐军的万人步兵大阵。想来也不会有什么危险——那个老头儿也害得自己误杀了崔氏那一枚好用的棋子,也的确可恨。

“事有不谐,你只管往回退,咱们合在一处,便天下也去得,慢慢杀了他们雪耻就是。”

这种话,年轻的契丹将领怎么会放在心上,一阵风似的就直奔蒋老将军的战阵去了。

蒋老将军的笑容顿时阴险起来。

且战且退,不过半天,就把契丹人活活地分成了两部,相隔三十多里地。

看看差不多了,蒋老将军一声令下:“合围!烧死这帮契丹狗!”

俗话说:招儿不在多,好用就行。

招数还是以往的招数:合围,攒射,火药箭,大片的牛油!

一千五百契丹骑兵活活地被烧死在冀深边境上。

南疆巫师虽然不会打仗,但反应非常快,一看蒋老将军的人马数量,顿时脸色变了——这怕是有上万吧?!

想想蒋老将军冒充裘烈时的稳当和阴险,再想想沈成的用兵如神,即便以契丹骑兵的悍勇,只怕也要吃个大亏。

何况自己只剩了一千人!

何况自己还不是真正的战将!

南疆巫师当机立断,拨马就跑:“分两百人阻击,剩下的跟我回瀛洲,找单于来报仇!”

沈成哪里肯让他就这样从容来去,一声唿哨,五千人忽然从四面八方涌了出来,铺天盖地地追过去。

加上根本不肯休整的蒋老将军,一万五千人浩浩荡荡地衔尾追杀了下去。

饿着肚子、杀不着人的契丹骑兵,死伤无数。

不过,南疆巫师自己,还是有惊无险地回到了瀛洲。

契丹大首领看到他损兵折将,又死了一个子侄,凶相毕露:“大巫师,你到底会不会打仗?”

南疆巫师坐在那里捶腿,没好气:“幸亏这是我去了,要是单于亲自去,只怕唐军拼了性命也要留住你——不妨告诉你,沈成和之前那个冒充裘烈的老东西,一共带了一万五千人!”

契丹大首领这才冷静下来,想一想,又高兴了:“如果是这样,裘烈自己必定还带着不少于两万人,那太原和代州一定并没有什么守军,这两个州府若是拿下了,咱们进可攻退可守,我也能跟草原上的叔伯兄弟们交代了——那位通王的消息还真是没错!”

南疆巫师心里轻蔑,口中却还得恭维:“单于谨慎是福。不过,既然沈成露了行迹,我也留了人缀着他们,那我们是不是就可以……”

契丹大首领猛点头:“不错!你歇一歇,咱们明早就拔营,给我外甥和侄儿报仇去!”

……

二十三

太原和代州其实跟他们半文钱的关系都没有。

因为他们的人,两路,加起来六千,都死在半路上了。

抛尸深山。

太行山脉很长、很深,所以,六千人马,很容易就,找不到了。

两地的府兵民夫赶着车,拉上契丹人丢下的刀箭、马匹,悠悠闲闲地回了各自的家。

消息迅速送到了裘烈这边,裘烈仰天大笑,在半路上传令下去:“各路人马,都给老子去冀州!咱们这一次不是要求大胜,而是要求个全歼!让他们一个都回不去!”

徐知诰一算时间,急忙跟裘烈说:“快让通王把那个南疆巫师诳走,不然,鱼死网破之际,谁知道他会使出什么毒计来!”

裘烈经历过南疆之战,对那边部落的圣女啊、族长啊、大巫啊这些人临死之时给唐军造成的伤害强度,那可真叫记忆犹新,立即传令:“飞马去寻通王,令他即刻依计行事。”

霍郎没有他们想象的那么迟钝。

一听说瀛洲的契丹大首领全军拔营,直奔冀、深交界而来,就知道四下里已经都动了手,当机立断,立刻悄悄给南疆巫师传信:“我奉命来给沈成增援,身边带的都是自己人,你若有暇,快来,咱们当面商量一件大事。”

南疆巫师谨慎,怎么肯在这种时候离开契丹人大队,以身犯险?便推脱:“我要跟着单于去杀沈成。这件事情对我来说就是最大的事情。”

霍郎听了消息,心中暗笑,便亲自对传信的人发了脾气:“他傻吗?沈成有长安重要?有皇帝重要?你去给我把他叫来!”

传信的人得了南疆巫师的嘱咐,越见霍郎发火儿,越是恭谨:“大巫师这个时候只怕走不开,单于倚重得很。您有什么事,跟我说一样的,我是大巫师的弟子。”

霍郎这才缓了缓神情,上下打量一会儿,才说:“既然如此,时间也太紧,我就不让你们一趟一趟地跑了。我告诉你吧——”

霍郎装腔作势了半天,才告诉传信的人,他自己想当皇帝。

——这个情绪,早在霍郎第一次见南疆巫师的时候就已经酝酿了许久,所以南疆巫师越看到霍郎骄傲,就会越相信这是霍郎的本性。

霍郎就神秘地告诉传信的人:

裘烈已经拔营往这边来,那是因为怕被沈成抢了自己的功劳和风头。所以到时候,只要契丹大首领分清了他们二人谁是谁,就放过沈成,拼命地追着裘烈打,自然就会给他们二人制造出巨大的误解来——各个击破,总比让他们团结一致要容易得多。

而霍郎自己,则悄悄带着一千心腹家将,从小路赶回长安,只要一进都畿道,自己就会大张旗鼓当做报捷的先头部队,赶回去见孝宗。

以霍郎与孝宗的交情,孝宗必定兴高采烈地亲自接见。

那个时候,如果南疆巫师也在霍郎身侧,就不怕神策军和羽卫,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孝宗一举擒下,到时候,让被制住心神的孝宗当朝下旨禅位,霍郎就能赶在沈成和裘烈反应过来之前,顺利登上皇位。

霍郎说得绘声绘色、心驰神往,加上表情阴郁狰狞,传信的人立即便信了个十成十,二话不说,转身拔脚往回跑。

南疆巫师得到消息,激动得双手都颤抖了:“我早就看出来他有野心,如何,战事一胶着,他就觑着了最有利的机会!”

立即去找契丹大首领:“我毕生的夙愿,就是杀光裘沈两家,掀翻大唐李家,如今有这样上好的机会,还望单于成全!借我一哨人马,我要杀奔长安!”

契丹大首领也心动了,但却还要拦上一拦:“你不是要掀翻李唐么?李霍不也姓李?到时候他一旦登基,只怕咱们都会被他阴成阶下囚。”

南疆巫师狞笑连连:“单于高看了他,也小看了我。李霍若是能乖乖给单于割让幽云及附近各州,我就遂了他的心愿,让他当几年傀儡皇帝;若是他到时候敢跟我翻脸——他杀得了孝宗,我就杀不了他么?反正我的愿望原本就是报仇而已,并不指望自己能活着!”

又跟契丹大首领表白:“颠沛多年,亏了单于收留,给我报仇,还送了单于子侄们的宝贵生命。即便我死在大明宫,能把大唐天下搅个大乱,让单于成就不世功业,也算我给单于报恩了!”

双膝跪下请求:“请单于借我一百精兵!我带着他们混进李霍的军中,哪怕杀不了大唐皇帝,也能把长安烧个底儿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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