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天色很不明朗,一开始,刘羡只是觉得前面的船只有些摇晃。而等旗舰也从中穿过时,刘羡分明能够感受到,船只的颠簸突然上了一个维度,一道道水浪撞击在船上,船身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并随之左右摇晃,刘羡没有准备,险些没有站稳脚跟。
他连忙抓住栏杆,分辨激流的方向。结果定睛一看,江边的激流似乎正将船只推向礁石。颠簸中,船舷与礁石越来越近,一度到仅有丈许之遥。刘羡唯恐楼船撞上去,但还没等他反应,礁石边的浪头反扑过来,让楼船又摇摇晃晃地退了回去,在一片惊呼声中,径直向一只艨艟舰撞过去。
好在经过何攀的训练之后,水手们知道如何控速把舵,左面的桨手迅速收手,右面的桨手抓紧划浪,这才把握住距离,调整方向,没有出现两船相撞的惨祸。惊魂未定间,再往后看,那座拦路虎般的礁石已经被抛之脑后了。
见渡过险关,刘羡回过神来,他松了一口气,对何攀感慨道:“真好似有夔龙作怪!何公,此后就平安了吗?”
何攀倒是稳如泰山,他露出自豪的神情,摇首笑道:“殿下,还早得很呢!后面还有险关。”
话是这么说,但此时天色渐渐明亮,星辰不知何时隐去了。人们可以看到,头上云雾缭绕,好似进入了仙境。北面的赤甲山头,红林尽染,比焰火还要艳丽。南面的白岩山上,则长满了水麻柳树,好似层层修长的凤羽,琳琅满目。
一时间,天空被隐去了,远处的山麓也被隐去了,甚至前后的船队也被隐去了,天上地下,就好像只有这一条江道,而这条孤独的江道,似乎能给人永恒的宁静。
但这很显然是一种错觉,随着太阳渐渐升起,一个时辰过去后,天边的云雾又重新散去了,虽然还有部分云朵残留在山头。但天地的色彩已经分明,一道虹光从头顶穿过,自东向西,连接到天边的不可知处。绿水荡漾,时而可见候鸟振翅高飞,他们分明还在人间,在拥有无限秀丽风光的人间。
未久,江北的山谷处出现一道缺口,继而显露出一大片平坦的河滩与一道支流,江流的交叉口坐落着一座城池,城池边有一座不小的集市,有上千名百姓正在集市上交易着。汉军的水师从中路过时,他们不约而同地露出愕然的神情,呆站在原地,仰望着路过船只的汉军旗帜,一时不知所言。
这是建平郡的郡治巫县,刘羡看出此地城防薄弱,应该还没人通知永安破城的消息,但他并没有改变计划夺城,毕竟眼下整个建平郡都防御薄弱,只要夺取夷陵,断去晋军西上的道路,这些城池就只剩下投降一个选择。
因此汉军水师继续东进,进入巫峡水段。
苍峡连彩霞,出峡复入峡。巫峡的水道不像瞿塘峡那样断裂,是三峡中最连贯整齐的峡谷,仅分为东西两段。西段由金盔银甲峡、箭穿峡组成,东段由铁棺峡、门扇峡组成。整个峡区奇峰突兀,怪石嶙峋,峭壁屏列,绵延不断,宛如一条迂回曲折的画廊。
其山峰时而如砖石垒砌,砌痕条条,时而如天覆巨掌,指节凹凸,时而如虎踞龙盘,峰顶直刺苍天。其中还有神女峰,峰上有一挺秀的石柱,形似亭亭玉立的少女。据说其每日迎朝霞,送晚霞,又被称为望霞峰。
如此美景,真让人心旷神怡,刘羡与一众将领徜徉其中,无不赞叹感慨。其中路过铁棺峡,眼见山峰上有形似船只的黑木棺高悬,何攀介绍说,那是氐人的丧葬习俗,李矩便在一旁说:“若死后能见此水从身下流过,也不失为一件幸事。”
不觉间时光流逝,转眼到了晌午。人们吃过干粮,又路过两个江滩,三道河口,便是进入了最后一道峡谷,即西陵峡。
这是三峡中最长的一个河段,也是最为湍急的河段,顺流极快,而逆流则需要纤夫拉运。汉军水师行驶其中,已经不敢再摇橹加速,而是小心翼翼地调整方向,唯恐被乱流冲上江滩搁浅。但这种事情到底很难避免,前两道峡谷还能保持大部队完整,但到了这里,还是有些许船只触底被迫靠岸。士卒们只能在沉没前努力划船靠岸,就地扎营,等待后面的指示。
而随着经过的河段越长,这种情况越来越普遍。根据各部间的旗语交流,刘羡可得知,在三个时辰内,陆陆续续有五十余艘船只被迫靠岸,约有两千余名士卒因此而掉队。
但与此同时,刘羡也知道,随着水势的越来越急,船速的越来越快,自己距离夷陵的目标,也越来越近了。在路过秭归县后,激浪好似排山倒海,船速已经堪称是飞一般,真让刘羡记起了在翻羽身上策马奔驰的记忆。
尤其是路过崆岭滩【2】时,船只几乎是朝着江中巨石直直撞过去,结果却在数道狂浪的反推下险之又险地避开,人们好似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而有两座楼船不敢如此行驶,反而误触了礁石,被迫在此处搁置,结果如此又掉队了数百人。
而一切激流是有尽头的,一切峡谷也是有尽头的。就在众人都头昏脑涨之际,两边的山石不知何时渐渐低缓下来,水流流速也渐渐放缓,头顶的阳光由明亮转为昏黄黯淡。沿路的江滩越来越多,星罗棋布,峡谷的裂口也越来越多,有如锈刃。
终于,在一段悠长而又逼仄的峡谷之后,江水在此剧烈地冲过一个大弯,继而水速骤然减缓,悠悠东去,一处空前开阔的江滩出现在众人眼前。人们分明地看见,夕阳余晖下,北面茫茫的丘陵之中,一条支流泛起粼粼的金色波光,将江滩划分为二,波光与余晖交织在一起,将东岸的城池染作金城。
仅仅六个时辰,汉军水师成功飞驰五百里,成功抵达夷陵城下。
此时天色尚未全黑,夷陵城中仅有六百守卒,完全是一座空城。
【1】1959年冬,新中国整治川江航道时,将滟滪堆炸毁,瞿塘峡口变“天下至险”为“高峡平湖”,再无触礁毁船事故。
【2】崆岭滩在古时有鬼门关之称,这里水流湍急,由“大珠”、“头珠”、“三珠”等礁石组成,礁石犬牙交错,乱流翻涌。同样在新中国以后,峡江航道经过多次整治,炸掉明石暗礁,加上大坝蓄水,险滩已经不复存在。(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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