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安官吏啃馒头也不能专心,个个小心翼翼,事无巨细地匯报业务。
“陛下,府属安东县情况较为复杂。”
“其县城紧邻河海,嘉靖年间,黄河在草湾口决口,水流直衝该县,农田被淹没。”
“后来虽然堵住了决口,但冷沙淤积,许多田地都无法生长五穀,胡巡抚这才提出了废弃该县的建议。”
做匯报是淮安府同知睢蓝,他语气较为慎重:“后来草湾时而疏浚,时而堵塞,无法生活,许多百姓不得不废弃了田屋,背井离乡。”
“但剩下的百姓也不在少数,士民们安於故土,不愿迁徙,誓死不愿废县。”
朱翊钧听得入神,陷入沉思。
安东县就是云梯关所在的县治,早先胡桂芳因为人烟稀少,地理条件极差,便提议废县,迁居百姓。
有的百姓巴不得迁居,早就已经在別处安家落户。
现在安东县只留下一些乡土观念较重,不想迁居的百姓。
其实从睢篮的措辞里也能看出来一二,他直接將迁居的百姓,说成“背井离乡”,显然属於主张保留县治这一派的官吏。
尤记当年朱翊钧开设学府,推广数学的时候,就有东安县(今涟水县)的官吏炮製祥瑞。
说是有数学神童姜氏一名,私塾落第,却一夜之间顿悟,参透数学大道(195
章),如此福瑞,足可东安县也是钟灵毓秀的造化之地。
林林总总,其实都是官吏士民们企图保留县治,从歪门邪道上做出的努力。
朱翊钧颇为两难,他倒是不介意保留县治,但他去草湾附近看过,冷沙淤积,百姓潦倒至极。
哪怕隔三差五清淤,很快又会捲土重来,他本意是想先將百姓迁走,等到土地改善,再重新开垦回迁。
只可惜现在看来,从百姓到官吏,都不太愿意这样。
可黄河改道不能一时半会就见功效——.
朱翊钧正想著,只觉嘴唇一痛。
他这才回过神来,將嘴边的热粥放下,旋即向睢追问道:“不知睢同知是怎么想的?”
雎姓是个颇为稀有的姓氏,但却是江北的大姓,广泛分布在扬州、淮安一带。
朱翊钧这样问,也是想让代表当地大户的淮安同知,直截了当表达想法。
睢闻言稍显犹豫,片刻后才神情篤定地摇头道:“陛下,一则,臣作为大明朝的臣子,守土有责,若非回天乏术,万不愿废县。”
“二来,臣作为百姓的父母官,亦深知百姓苦难,安土重迁,绝非善举,臣不想伤了士民的心。”
“况且,安东县盐贩和盗贼猖獗,若是废县,则必然要设兵驻防,反滋多事”
o
“臣以为,县治仍当存留,惟一应差粮税赋,应当破格优处,待民安地垦,再行计较。”
这就是想討个免税的优容。
朱翊钧不置可否,默默嘬了一口粥,陷入思索。
过了好一会。
他心中隱约有了想法,扭头朝淮安诸官问道:“朕记得万历五年初,淮凤二府,地方荒芜,人民逃窜。”
“巡抚直隶监察御史邵陛题,设僉事一员,经理开垦招抚,朕悉从之,令三年后阅实。”
“如今已经逾期了吧?怎么一直拖著不报?”
东安县只是问题最严重,却不是独有的问题。
潘季驯在徐淮大肆修筑堤坝之前的数十年里,两岸洪灾尤其密集,淮安百姓拋弃土地,舍家逃难。
邵陛亲眼目睹后说,两千里地原本是屋舍和农田,现在都快变成灌木丛莽了。
等到万历五年,河事稍微有所改善之后,朝廷便以淮安府属盐城等十州县,照旧改属营田道,增设一名签事,专门负责灾后重建工作。
並拨下款项,十五岁以上的流民,每人授田五十亩,两家给一头犍牛,一家给一头母牛,种子则每亩粟给一斗,麦给半斗,以作接济。
要求营田道在三年之內,將淮安二千里荒地,重新开垦妥当,安置逃离的流民。
刚到期时,內阁就过问了此事,但户部说地方上报的册籍不完备,准备齐全了再按册籍阅实,省得反覆检查。
朱翊钧原先不急著检验成果,只不过如今要派发新任务,就不得不过问一下之前的进度了。
睢听出言外之意,大喜过望。
事情还未定论,他眼神感激了皇帝一番后,立刻期盼地看向负责此事的河南监督营田副使,史邦直。
因为南直隶不设三司衙门的关係,兵备副使都是掛外省职位,方便评官阶,论待遇。
就像徐州兵备副使常三省,掛职在山东,坐班在徐州,淮安的营田副使史邦直也一样,掛职河南,却是淮安本地的官员,少数的几名緋袍大员之一。
史邦直得皇帝免礼,不必起身,只放下餐具,一脸自责道:“臣惭愧。”
“原,因府州县卫各官,或阳奉阴违,或肆为欺罔,臣多有掣肘,以至於三年期满,淮安府属盐城等十州县,只经理得七七八八,册报未备。”
“月前,户部先行官柴承学,亲自前来过问此事,將臣所报册籍阅实后,至今尚在为臣补偏救弊。”
史邦直这番言语,一是解释为何逾期,隱晦表达任务艰巨,原本的三年期的考成,不太合理。
二便是更新进展,表示自己任务基本完成,在户部那边已经过关了,只剩一点查缺补漏的工作。
朱翊钧不著痕跡地嗯了一声,心中颇为满意。
歷史上史邦直可没有过得了关,甚至因此事,直接被户部郎中柴承学弹劾罢免一一经柴承学实地考察,册籍所载,多半为捏造。原本的熟地,偽造为新开垦的熟地;堤坝、树木全是虚增;虽然招回了一些人口,耕牛、种子,一样都没派发。
当然,彼时的史邦直也冤。
灾后重建工作是万历五年立的项,万历七年十月,史邦直才从前任郑旻手里接手工作,过完年直接就开始核查,稀里糊涂就落得个罢职丟官。
如今两极反转,郑旻早早被逮进了大牢,史邦直从头到尾负责营田,还真就把事情做妥当了一一这样看来,歷史上是谁贪墨了賑灾款,又是谁背了黑锅,真就一目了然。
此时柴承学虽然还在补偏救弊,但这也正说明,淮安整个灾后重建工作,大致上是没问题的,住所建了,地也垦了,牛也发了。
有这个结果,朱翊钧已经很满意了,他当即吩咐道:“將东安县也纳入营田,照淮安府属盐城等十州县之旧例。”
既然百姓不愿意迁离,也只能出人出钱维护了。
儒家王朝还是要以人为本的,不能搞时间就是金钱这一套。
睢得了明令,当即避席跪地,连连拜谢:“陛下仁德!如日普照!”
朱翊钧没有太在意,摆了摆手示意其起身。
他將口中馒头吞咽下去,口中继续吩咐道:“册籍完备后,连带东安县,这十州县的落户百姓,其田粮差役不要急著收。”
“就按邵陛当初的提议,俱照三年以后认纳,勿滥准词状以生骚扰,勿过索供费以肆诛求。”
“府衙————”
朱翊钧话说到一半,眼睛却没找到对应的人,不由掐住了话头,疑惑问道:“你们知府宋伯华呢?”
地方官吏哪些来请安了,天太黑看不清也记不清;但谁要是没来,这不是一目了然?
淮安诸官闻言,面面相覷,神情略显尷尬,都不想得罪同僚,不约而同地避而不答。
吏部郎中许孚远眼见皇帝的问话,险些就要落到地上,只好亲自出面解释道:“陛下容稟。”
“九月的时候,山东巡抚余有丁、巡按御史安九域,联名弹劾严州知府杨守仁、淮安知府宋伯华、寧州知州陆宗龙等人,违例驰驛。
“如今淮安知府宋伯华,仍在闭门听勘。”
所谓违例驰驛,不仅仅是违规使用马匹驛站这点小事,而是包括了挪用公款,违规吃喝,亲友非法享受官吏待遇等等。
比如週游全国的徐霞客,经常说自己分文未花,实际上就是拿著某某官吏的条子,写著,此为本官亲友,沿途驛站好生招待云云。
驛站收到条子后,就会徵发役夫抬轿导游,动用驛站公款大肆宴请,临走还能把当地特產装车一最后记帐某某官吏即可。
山东方面弹劾了这么多官吏,並不是因为手伸得长,而是某些亲友一路违规吃喝到了山东,只有山东不给同僚面子。
这种违例驰驛的行为,歷来都非常普遍,给驛递系统带来了非常大的负担,每年国库在这一项上,至少支出两三百万两,眼见已经摇摇欲坠。
再这样下去,驛递裁员就如期而至了。
所以,张居正入阁以后,就开始严查这种情况。
宋伯华这是正好撞到枪口上,少不得一个革职为民,哪还能来给皇帝请安?
朱翊钧经许孚远这么一说,恍然大悟,哦了一声。
他不仅是隱约回忆起了此事,甚至想起更多。
歷史上这一道弹章是何起鸣所上,不仅弹劾了宋伯华在內的州府官,甚至连时任江西布政使吕鸣珂、浙江按察使李承式,这些省级大员也捲入其中,气得万历皇帝用上了“抗违明旨,玩法殃民”的激烈措辞。
如今却不大一样,竟只见几名州府官屡教不改,未涉省官。
所谓见微知著,这恰恰说明,自上而下的新政层层压实,渐渐显出成效一省部官吏,竟然有人样了啊!
朱翊钧想到这里,嘴角不由露出几分笑意:“也好,也好,有劳睢卿將方才所议,转告府县同僚。”
一路南巡,发现的问题多多,但成果也不少。
且不论海运、清丈、官德建设这些大而泛之的东西,且说细微处,歷史上被掏空的淮安府库,如今安然无恙;本该落马的官吏,竟然洗心革面;预计无法完成的救灾工作,也已经如期完成——————
奏报的数目能骗人,这些与歷史对比的细微差异,没人能骗过朱翊钧的眼睛。
目之所见的种种情境,格外的真切自然,竟有给了朱翊钧一种病树前头万木春的感觉,心中升起一股止不住的欣喜。
幸甚至哉啊!
睢躬身应是之余,见皇帝嘴角含笑,只觉莫名其妙。
难道知府落马,还是什么值得欣慰的事不成?
莫非是暗示自己做好这桩安民垦地的任务,届时提拔自己?
朱翊钧没有理会眾人狐疑的神情,继续喝粥,默默听著淮安群臣继续匯报。
在友好的氛围中,不知不觉就过了卯时。
天色蒙蒙亮了起来,熹微的晨光透过船舷两侧的青色帐幕,照了进来。
朱翊钧此时已经差不多饱腹,便擦了擦手,漫不经意朝户部淮安府常盈仓主事侯世卿问道:“朕记得,侯卿是五月左右,主动请缨管常盈仓事,改制淮安四税。”
“如今大半年过去了,卿可有奏报?”
常盈水次仓的情况跟徐州二仓又不一样。
淮安虽然是黄、淮、运的交匯枢纽,但作为起点,多行长运法,少有粮草储留在水次仓。
早先也不过十余万石,弘治年间便“粮仅四五万石”,如今更是隨进隨出,几乎不留储粮,全部供给当地卫所军队,作为月粮和行粮。
因为守粮的任务不重,后面就加派了徵收商税的职权。
譬如朱翊钧口中的淮安四税。
嘉靖四十五年,时任淮安知府傅希挚,以地方財政困难,奏请加收过闸商税,每石杂粮徵收一文钱,到了隆庆年间,淮安府仍旧入不敷出,又奏请加收了脚抽、斛抽、济漕三项,合称淮安四税。
隨后自然是保留节目了,地方小吏收税往往害民,一秒五棍打得行商哭爹喊娘,被王宗沐弹劾太多、太滥、太凶。
万历八年五月,户部便顺势將四税从地方手上夺过手,移交给了户部常盈仓部管。
侯世卿这个常盈仓主事负责釐清弊端,收拢商税,过了不短的时间,自然应该匯报项目进度了。
但他却並未立刻答话,而是迟疑地看了看一眾淮安同僚后,起身婉拒道:“陛下,淮安商税之事,臣斗胆,请与平江伯所议,一同私下奏报。”
朱翊钧精神一振,目光瞬间落到侯世卿与陈王謨身上。
>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