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5章 “乱燉”(二)

张翼狠狠一夹马腹,靴子上的马刺扎进马肋,那匹青灰色的蒙古马吃痛,嘶鸣一声,速度骤然提了起来。

他是山海关镇游击,实授怀远將军(游击的散阶),今年三十有五。

十七岁顶了战死老爹的缺,在军中已经廝混了整整十八年,做过夜不收,当过高第的家丁亲卫,后来放出来做总旗,再到百总、千总,去年才升了游击。

此刻他伏在马背上,眼睛死死盯著前方那片越来越近的码头,握著马刀的右手虎口处老茧厚实,刀柄被汗水浸得滑腻腻的。

五百步。

这个距离对於骑兵衝锋来说,已经进入了最后加速的阶段。

张翼能感觉到胯下这匹蒙古马粗重的喘息,能感觉到马蹄敲击大地传来的震动,能听见身边两千多骑兵如雷鸣般的马蹄声混杂著巨大嘶吼声。

风吹在脸上,带著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还有一股隱约令人兴奋的血腥气。

就在此时,码头上突然响起几声炮响。

“轰!轰!轰!————”

张翼心头一紧,本能地压低身子。

在辽东跟建虏打了十几年仗,他对火炮声有著近乎本能的警惕。

但隨即他就发现,打过来的炮弹好像並不多。

第一发从头顶呼啸而过,落在左侧五十步外,溅起一大片泥土,隨即弹了起来,继续向前,撞到一匹马,余势未减,又向前滚了十几步,砸倒了三四个躲闪不及的倒霉鬼。

第二发打高了,不知道飞哪去了。

第三发正中锋线中央,接连撞翻了三五个骑兵。

第四发————

张翼亲眼看见了第四发炮弹的轨跡。

那发实心弹以低平的弧线飞来,直接命中了右翼衝锋阵列,砸在地面后连续弹跳,像死神的镰刀般扫过一整队骑兵,数骑瞬间倒下,惨叫声被马蹄声淹没。

他前方二十步外一名骑兵的左前胸整个塌陷下去,肋骨断裂的“咔嚓”声即使在马蹄轰鸣中也能听见。

马上的骑兵被巨大的衝击力带得向后飞起,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重重砸在地上,再也没动。

四发炮弹,造成的伤亡加起来不到二十人。

对於两千余骑兵的衝锋集群来说,这损失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张翼心中一定,甚至咧了咧嘴,露出被两排熏黄的牙齿。

新洲藩兵?

就这?

他抬眼望去,码头防线在视野中越来越清晰。

呵,那是什么防线?

不过是依託十几栋砖瓦仓库和民房,用些车架、门板、木樑胡乱堆起来的矮墙,最高的地方也不过齐胸,许多地方缝隙大得能钻过一只羊。

墙后能看到一些黑色和灰色的人影在晃动,像是在匆忙布置什么。

人数————

张翼看得不真切,但粗略估算一下,正面宽度约三百步,按照常见的防守密度,最多一千二百人,可能还不到。

而且,这些藩兵刚刚登陆,多半还都是一群软脚虾,连站都站不稳吧。

这样的兵,能有什么战斗力?

“弟兄们!”张翼兴奋地大声嘶吼,声音在马蹄声中传得不远,但身边的亲兵家丁都能听见,“看见了吗?前面就是一堆破烂木头!————一群晕船的软脚虾!衝过去,將他们都砍了!”

“吼————”身边的骑兵发出一阵嚎叫。

张翼心中盘算著,衝到那道粗陋的拒马墙前大概会有些麻烦,那些堆叠的车架、门板需要绕开或者撞开,可能会损失百十来人。

但只要衝破障碍,后面的战斗就简单了。

骑兵衝进步兵阵中,尤其是在这种仓促构建、毫无纵深可言的防线里,那就是屠杀。

这些新洲藩兵会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四散奔逃,然后被马刀从背后一个个砍倒o

他甚至开始想战后能缴获什么。

新洲藩兵据说很有钱,装备精良,那些火炮、火统、甲具,还有海船上运来的物资————

对了,总镇说要捉些俘虏,跟天津城里的守军换些粮食————

你们不是不给粮吗?

我们用你们自己人的命来换!

四百五十步。

已经能看清仓库小窗,能看清矮墙上插著的几面红色旗帜,能看清拒马墙后那些藩兵的慌乱的动作。

突然,海上传来一阵闷雷般的轰鸣。

不是刚才那种零星的炮响,而是连绵的、密集的、仿佛天际裂开般的巨响。

离岸一里外的海面上,七八艘巨大的战舰侧舷喷出数十团火焰和浓烟,白烟瞬间连成一道墙,將半边海面都遮蔽了。

然后,天空中出现了无数个黑点,尖啸著扑来。

“海上有炮!————海上!”有人悽厉地大喊。

然后,弹雨落了下来。

真正的弹雨!

不是四发,是四十发、六十发、也许更多。

一颗颗巨大的弹丸以各种角度砸进衝锋的骑兵集群中。

第一颗炮弹砸在张翼右侧四十步外。

它不是直接命中人群,而是砸在地面上,溅起一大片泥土碎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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