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中余粮还能撑几日?”多尔袞睁开眼,问道。

范文程默算片刻:“若按半饱供应,最多————两日。军中战马已经有半数开始掉膘,再这样下去————”

“两日————”多尔袞重复著这个数字,攥著马韁的手不由紧了紧。

“既然马上要断顿了,那就不能再犹豫了!”多鐸再次开口:“去打大沽口!那些顺军俘虏不是说了吗?关寧军派了三千骑兵去打登陆的新洲藩兵,结果碰了一鼻子灰。”

“这说明码头上有硬骨头,可是越硬的骨头,油水越足!他们跨海而来,必然携带大量粮草物资。咱们两万人压过去,就是堆也能把他们堆进海里!”

他越说越觉得此策可行,挥起马鞭,指向东方:“那些新洲藩兵昨日刚把关寧军走,说不定正是鬆懈的时候。咱们趁其不备,突然杀过去,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正好夺了他们运上岸的粮草物资,补充大军所需。”

旁边的谭泰却是极为慎重,皱著眉头说道:“豫亲王,三千关寧军去打大沽口都鎩羽而归,说明那些登陆的新洲藩兵绝非易与之辈。若是不明虚实,仓促进攻,不慎著了道折了兵马,那可就损伤了我们的实力。”

他转向多尔袞,恳切地建议道:“以奴才愚见,莫如集中全力,先去歼灭天津城下那支关寧军劲旅,以此削弱辽东方向的军事压力。”

“摄政王请想,李自成即將败走北京城,明廷必然会获得喘息之际,若再让他们仍握有这支边军精锐,我大清在松锦一线的態势,將依如从前那般无法打破。”

“如今,正是天赐良机。关寧军尚不知我军已潜行至此,正全心防备顺军与天津守军。我军若以迅雷之势发起突袭,必可打其一个措手不及,最大限度歼灭其有生力量。”

“此举既能达成此次入关削弱明方的战略目標,更能为將来彻底解决辽东问题减轻压力,此乃长远之利啊!”

“长远之利?”多鐸闻言,不由提高了声音,语气中带著讥讽,“谭泰,咱们眼下最要紧的是肚子,是粮食!————咱们眼看就要饿著肚子打仗了!再说了,一万多关寧军也不是那般好揉捏的!”

“若是先去打关寧军,即便胜了,粮草从何而来?难道指望从他们营地里搜出够两万人吃的粮食?届时人困马乏,粮秣皆无,而大沽口的新洲藩兵早有防备,加固了营垒,咱们再想获取粮秣难如登天!”

他越说越激动,马鞭几乎要点到谭泰胸前:“难不成,到了最后咱们全军饿得眼冒金星,还要学顺军去强攻天津,去攀那城墙,面对守军密密麻麻的火銃炮子?”

“豫亲王————”谭泰脸色涨红,拧声反驳道:“奴才岂不知粮草重要?但,咱们临来之前所定方略,核心乃是削弱关內顺明两方的实力,使其彼此消耗,皆无力北顾。”

“如今,顺军因后方叛乱,不得不仓促回师陕西。方才一战,我军俘杀近万,其中超过五千乃顺军所谓老营骨干,已令其元气大伤。若再加上其攻打北京的损耗,李自成可谓实力锐减,战略目標之一已然达成。”

“故而,当下若能再歼灭天津城下这一万余关寧军,明朝方面亦將遭到重创。这不仅消灭其一支最精锐的野战力量,更能极大震慑明廷,使我辽东压力骤减。”

“如此,本次入关两大战略目標皆可圆满实现,於我大清有百利而无一害。此后,我军方能从容整顿,或继续清理蒙古诸部,或再征朝鲜以固后方,或扫荡两江流域,逐退新洲势力,整个外部局势必將得以显著改善!”

“说的轻巧!”多鐸嗤笑一声,“咱们这边袭杀两万多顺军,动静可不小,那边的关寧军说不定已然得了信。你觉得他们会怎么著?”

“要么立即拔营而走,远遁他处,追击不及。要么,便钻到天津城里去,咱们如何去打?”

“所以,咱们就该当机立断,径直去打大沽口,夺了新洲藩兵运上岸的粮秣物资。只要垫饱了肚子,心里多少有个底气。”

“豫亲王————”谭泰有些发急,“咱们这边刚刚击溃两万余顺军,天津城下的关寧军即便得到消息,想要拔营遁走,那至少也得花费一两个时辰。”

“咱们立即整队去攻,时间上还来得及,若不定还可以趁著他们仓惶撤退的时候,將其一举围歼。”

“至於他们避入天津城,那是不可能的事。在我们隱匿这几天,天津城始终关闭城门,未曾对关寧军有任何支援接应,显见对其防范极深,担心漕粮被夺。”

“而且,只要我们动作足够快,以迅雷之势,歼灭关寧军,或许还能从他们营地中觅得些许粮草,从而解一时之急。届时,我们或攻大沽口,或谋天津城,主动权皆操於我手!”

多鐸还要爭辩,多尔袞抬手制止了他。

他策马缓缓前行几步,俯瞰著这片血色荒原。

日头渐斜,时至傍晚,西边的天空一片暗红,与地上的血溪交相辉映。

土坡下的屠杀已近尾声,数千俘虏仅剩最后几排,剩下的跪在血泊中瑟瑟发抖,连哭喊的力气都没有了。

远处,八旗骑兵仍在来回梭巡,马蹄踏碎残肢,扬起细碎的血沫。

一些包衣和跟役开始搬运相对完好的兵甲,收集散落的箭矢,气氛肃杀而压抑。

一边是急需的粮草物资,一边是必须剪除的劲敌。

一边是眼前的生存,一边是长远的战略。

多尔袞的右手缓缓握紧,指甲嵌进掌心。

他能感觉到无数双眼睛在看著他,在等待他的决断。

这决断,不仅关乎这两万將士的生死,更关乎他多尔袞本人的威望、地位,乃至大清国未来的气运。

他也知道,自己这个摄政王的位置並不稳固。

豪格在盛京虎视眈眈,代善暗藏深沉心思,济尔哈朗对他专权早已不满,两黄旗紧盯自己的所言所行,这次冒险入关若不能带回足够大的战果,甚至折损大量兵马————

一招错失,自己的地位恐將受到前所未有的质疑与挑战,刚刚稳定不到三年的朝局恐再生波澜。

他必须做出的决断。

而且,必须是一个正確的决断。

那么,打哪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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