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似是无意地补充道,“外臣观大明税制,其中市税所占颇微,所征对象与方法或可斟酌。若能釐清田亩、整顿商税,国库岁入,当有所增益。”

崇禎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税制?

这是你能妄议的?

户部、內阁多少能臣干吏,尚不能解决这积弊,你一海外藩臣,懂得什么?

这话听在耳中,简直像是嘲讽我大明朝廷的无能!

一旁的蒋德璟、洪承畴等人也是神色微变,倪元璐更是轻轻咳了一声,示意廖猛慎言。

殿內气氛不由冷了下来,廖猛左右看了看,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脸上露出一丝歉意的笑容,微微頷首,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哦,不好意思,刺激到你们了。

但你们大明確实是收不到税呀!

崇禎盯著廖猛,见对方神色微敛后,依旧很是坦然,似乎並未意识到方才言语有多么冒犯,更觉气闷。

他强压著火气,淡淡道:“此事关乎国本,自有户部与阁臣议处。廖卿既为外臣,当好生关注通贡事宜即可,余者不必多言。”

接下来的对话,便显得有些索然无味。

崇禎问了几个关於新洲风物、航路情况的无关痛痒的问题,廖猛一一作答,態度始终平和,却再未主动多言。

约莫半个时辰后,崇禎便觉意兴阑珊,结束了这场让他並不愉快的会谈,挥了挥手:“今日便到此吧。赐宴之事,鸿臚寺自会依例安排。”

“外臣谢陛下。”廖猛再次拱手,行礼告退。

转身时,衣角微扬,步履沉稳,毫无留恋。

看著那深青色背影消失在殿门外的光亮里,崇禎默然良久。

蒋德璟看著皇帝脸色,上前一步,低声道:“陛下,观其言行,虽稍显直率,然於大节似无悖逆。所求条款,亦已大幅退让,合乎藩属之礼————”

“朕知道。”崇禎打断他,声音有些疲惫,“只是————此人不类常藩。”

他顿了顿,终究没把心中那种被“平等审视”的不快说出来,只道,“后续签约、交接银器火器诸事,卿等务必谨慎,细节要盯紧,莫要再生枝节。”

“臣等遵旨。”殿內眾臣齐齐躬身应诺。

廖猛在鸿臚寺少卿吴彦谦的陪同下,沿著宫道向承天门走去。

秋阳正好,洒在朱红宫墙与金色琉璃瓦上,晃得人有些目眩。

宫闕巍峨,飞檐重重,沉默地彰显著无与伦比的皇权威仪。

途经一处偏殿时,忽见一名身著黑色西洋教士袍、高鼻深目的老者,在一名青衣小太监引领下,正匆匆往另一个方向去。

那人怀里抱著几捲图纸和几件黄铜仪器,阳光下甚是醒目。

“那是何人?”廖猛驻足,目光追隨著那西洋人的背影,开口问道。

吴彦谦看了一眼,隨口道:“哦,那是钦天监的汤若望,汤监正。西洋泰西人,精於历法、铸炮之术,陛下有时会召见垂询。”

汤若望?

廖猛眼中闪过一丝瞭然,隨即微微蹙眉。

他转过头,对吴彦谦正色道:“吴少卿,外臣有一言,或许有些冒昧,但思之再三,仍觉有不妥之处,当请少卿转达朝廷相关有司。”

吴彦谦见他神色郑重,不由也收敛了隨意的態度,微微拱手:“呃,贵使请讲。”

“这些西洋教士,远渡重洋而来,所图非小。”廖猛语带警告地说道:“其精於技艺,固然可取而用之,以资实务,本无不可。然其教义、其术法根源,与我华夏迥异。”

“朝廷用之,当如持双刃利器,需谨防其反伤己身,更需提防其藉此机会,深入宫禁內枢,窥探我华夏核心技艺与机密。”

吴彦谦闻言一愣,隨即脸上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

在他看来,这些西洋人不过奇技淫巧之徒,陛下用之,不过是取其历法精算、火炮铸造等“实学”,至於什么教义、什么窥探机密,未免有些危言耸听,甚至有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汤若望等在京多年,修歷、造炮,颇有劳绩,朝中诸公多有认可,陛下亦知其忠勤,何至猜忌於此?

他敷衍地拱拱手:“嗯,贵使所言,下官记下了。稍后有暇,必当告知於朝廷有司。”

廖猛见他神色,知他未放在心上,也不再多言,只摇了摇头,继续前行。

但他心中却暗忖,大明对世界的认知与警惕,还是太浅了。

这些传教士,可不仅仅是“技术顾问”那么简单。

出了承天门,骑上来时的马匹,在隨从护卫下返回会同馆南馆。

阳光已將馆舍院落晒得暖洋洋的,几株老槐树的叶子已染上些许金黄。

但廖猛刚踏入自己居住的院落,便见一名年轻的事务助理面色焦急地迎了上来,手里捏著一封密件。

“大人,大沽口码头有快船抵达,送来朝鲜的消息。”助理声音有些急促。

廖猛接过密件,打开后,迅速扫过上面內容,脸色渐渐凝重起来。

光海君李琿,於半月前在景福宫薨逝了。

而被朝鲜群臣拥护扶立的世子,仅为四岁稚龄。

“呵,这下子,朝鲜怕是又要乱了。”廖猛苦笑一声。

光海君是他们嵌入朝鲜半岛、制衡满清的一个重要棋子,虽然此人能力平庸且年岁过大,但有其名分在,很多事情便有了操作空间。

如今,他没能熬过去,在床榻上躺了一年多,便这般掛了,朝鲜政局必然生变。

东江镇派了三千余兵马,跟著他们新华军一起来勤王救驾,那么留在朝鲜的兵力可就有些不足了。

若是朝鲜国內那些野心之辈蠢蠢欲动,那位逃至安东的“偽君”李琮趁机起势,弹压起来,估计会有些吃力。

更为可虑的是,清虏那边要是得了信,会不会也来插一手?

虽然,清虏在天津城下和大沽口码头连输两仗,损失了五六千人,但难保他们不会发疯,南边损失,东边找补,跑来朝鲜来一个趁火打劫。

“看来,我们该离开京师了。”廖猛走到窗前,望著院中那棵叶子已开始泛黄的槐树。

朝鲜局势的突变,打乱了一些原有的布局。

原本与大明的谈判初步达成,重心可稍稍转向北方,进一步挤压满清的战略空间,同时巩固在朝鲜半岛的影响力。

现在,光海君一死,什么西人党、什么亲清派,什么亲明派等几方势力势必反扑,他们在朝鲜的经营可能面临不小的挑战,甚至可能影响到对辽东的牵制。

“出城给特遣支队下达命令,准备收拾行装,返回天津。”片刻后,廖猛转身,语气果断,“另外,派出快马前往大沽口,让停驻於海边的四艘海军战舰立即驶往汉江口,施以必要的武力威慑。”

“是!”助理迅速记下。

“另外,”廖猛补充道,“將此事简要通报给大明兵部,只提朝鲜政局有变,或不利於东江镇及辽东海防,请他们加以关注。。”

助理领命而去。

廖猛重新坐回案前,轻轻地靠在椅背上,陷入沉思。

好不容易趁著“勤王”的机会,与大明进一步加深合作,朝鲜这边又起波澜。

这盘东方大棋,落子看来需要加快一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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