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强征民夫扩建海港,石砌码头延伸入海,在虎岩山筑棱堡炮台,黑洞洞的炮口俯瞰全城。

更將城外驛馆改建营房,儼然长驻之势。

今岁夏税秋粮,新洲“民政官”径直下发征额:除朝廷正赋外,另加征“协防粮”、“港务捐”。

粮车先运往拓殖仓过秤,而后径直押往码头。

有官员囁嚅“此乃解送王仓之粮”,被当眾鞭笞二十,革职羈押。

消息传开,再无人敢言。

新洲人的粮船往来不绝。

除东莱本府外,传言他们在统营、固城一带亦设卡征粮,甚至渡海至全罗道、忠清道採买。

有商贾透露,新洲人开出的米价高出市价两成,世家大族暗中售粮者不在少数。

“大人,前面就是码头了。”一名亲兵的声音將金名仁从回忆中拉回。

他抬头望去,官道已经走到尽头,前方是一片开阔的码头区。

原本这里只是个小渔港,只有几座简陋的木栈桥。

但新洲人来了之后,徵调民壮,大兴土木,如今已建成三座石砌码头泊位,每座都可供大船停靠。

码头后方,是新建的仓库区,一排排砖石结构的仓房整齐排列,屋顶铺著瓦片,在晨光中泛著青灰色的光泽。

更引人注目的,是码头旁停泊的船只。

一艘新洲炮船赫然在列,船身高大,桅杆耸立,侧舷的炮窗闭合著,但其中却隱藏著毁天灭地的火炮。

旁边还有几艘运输船,船型较胖,此刻正有苦力在装船,一袋袋粮包被扛上跳板,一点一点地运进船舱。

但让金名仁眼皮一跳的,是另一艘刚刚靠泊停驻的船。

那船型与新洲船不同,更接近倭国的关船,船头高翘,船身漆成黑色,船帆上绘著家纹一是五七桐纹,金名仁认得,那是对马宗氏的家徽。

船板放下,一队队武士正从船上走下。

他们穿著轻衣,头戴阵笠,腰佩太刀,足蹬草鞋。

人数约有一百余人,队列严整,鸦雀无声,只有衣襟摩擦的窸窣声和木屐踩踏石板的嗒嗒声。

倭人!

还是战兵!

新洲人什么时候引来这么多倭人?

金名仁心中警铃大作。

朝鲜王国与倭国的关係向来复杂,壬辰倭乱才过去不到五十年,那场惨烈的战爭让朝鲜半岛满目疮痍,至今仍有余痛。

虽然近年来日朝之间有贸易往来,也有通信使节互访,但朝鲜上下对日本仍抱有深深的警惕。

而现在,新洲人竟然把倭国武士带到了朝鲜的土地上。

他们想做什么?

难道要对朝鲜內陆动手了?

还是说,新洲人的野心不止於朝鲜,还想染指倭国?

“大人————”亲兵也看到了那些武士,声音有些发颤。

“勿慌。”金名仁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按计划交接粮食,其他事,勿要多问,勿要多看。”

车队驶入码头区。

新洲士兵早已在此等候。

他们穿著青灰色號衣,端著火枪,虎视眈眈。

带队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军官,身材壮硕,皮肤黝黑,像是常年在海上討生活的人。

金名仁记得他姓陈,是新洲驻东莱的军事主官,军衔是“上尉”一—嗯,一个新洲人的军阶,相当於朝鲜的百户。

“金大人,准时。”这位陈上尉的操著一口大明山东话,手里拿著一本帐簿,和身后一名文书模样的人低声说了几句,然后走上前来。

“陈大人。”金名仁下马,拱手行礼,“一千五百石稻米,已悉数运到。这是帐目,请大人过目。”

陈存信接过帐簿,粗粗扫了一眼,点点头:“开始交接吧。刘文书,你带人去点数、验货。”

那名刘文书应了一声,带著几名新洲士兵和朝鲜通译,走向粮车。

他们隨机抽查了几车,割开麻袋,抓起一把稻米仔细查看成色,又用特製的秤重新过磅。

全程刻板如操典,朝鲜夫子垂手侍立,大气不敢喘。

金名仁在一旁看著,心中五味杂陈。

这些粮食,是东莱百姓辛苦一年种出来的,现在却要被运走,去养活新洲人收拢的大明移民。

而他,作为朝鲜官员,不仅不能保护百姓的粮食,还要亲自押运,亲手交给占领者。

这是何等的讽刺,何等的屈辱!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飘向那艘倭国关船。

武士们已经下了船,正在码头上列队。

有个脸上有刀疤的倭国武士首领,正在对新洲军官说什么,手势很大,似乎在爭论。

新洲军官则显得很平静,不时摇头,或者摊手,表示不同意。

他们在爭论什么?

金名仁听得不是很真切,但能感觉到气氛有些紧张。

“金僉使。”那名刘文书的声音將他拉回现实,“粮食数目没错,这是收据。”

刘文生递过一张纸,上面用汉字写著收到稻穀一千五百石,落款是新洲北瀛拓殖区东莱联络处,盖著一个红色的印章一印章的形状很奇怪,不是朝鲜官员常用的方形或圆形,而是一个五角星。

金名仁双手接过,小心折好放,进袖袋里。

这张纸对东莱府官员而言,没有任何实际意义,只是走个形式罢了。

“刘先生————”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道,“那艘倭船————是来做生意的吗?”

刘文书看了他一眼,很是不悦地说道:“金僉使,有些事,不知道比较好。”

金名仁心中一凛,连忙低头:“是,下官多嘴了。”

“粮食交接完毕,你们可以回去了。”刘文书摆摆手,转身走向仓库,不再理会他。

金名仁僵在原地,目光掠过那些倭国武士,掠过新洲士兵冰冷的火枪,最后落在海面铅灰色的波涛上。

新洲人、倭人、北边虎视眈眈的东江镇、汉城与安东对峙的两位“国君”————

朝鲜如浪中扁舟,而自己这等微末小吏,不过是桅杆上的一片碎帆,除了隨风顛簸,还能如何?

恐怕只能隨波逐流,在夹缝中艰难求生罢了。

他嘆了口气,翻身上马,对几名军官下令:“————回城。”

队伍掉头,离开码头。

车轮声再次响起,但这次听起来更加沉重,仿佛载著的不是空车,而是整个朝鲜的颓败和无奈。

码头上,新洲军官和倭国武士的爭论似乎结束了。

双方似乎达成了某种妥协,倭国武士首领的脸色缓和了一些,对新洲军官肃然鞠躬。

新洲军官还礼,然后招手叫来一个士兵,低声吩咐了几句。

两名士兵抬出一口木箱。

箱盖开启的剎那,阳光下闪过金属冷光。

是火统?

还是银锭?

他猛地扭回头,催马疾行。

不该看,不该知。

在这乱世夹缝中,无知或许是唯一的护身符。

一阵秋风吹来,捲起尘土扑向车队。

粮袋残留的稻壳被风扬起,纷扬如雪,落在朝鲜士兵破旧的號衣上,落在夫子佝僂的肩头,也落在金名仁的官袍前襟。

这个世道,什么时候是个头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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