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说咋办嘛!”冯掌柜倏地起身,猛地拍了下桌子。
“报官!”冯小六咬着牙说,“去巡检老爷那儿把事情说清楚!”
冯掌柜愣住了,眼睛瞪得老大:“报官?这不是自找麻烦吗?”
“总比麻烦找上门要好吧!”冯小六凑得更近了,声音压得极低,“从咱们这儿到北塘,慢则两天,快的话一天就到了。换句话说,他们只要赶快点,最早今天晚上就能登上那些番商的船。咱们要是现在报官,兴许还能把人截住,把包庇的罪撇干净!他们要真是逃犯,追不回来,那可就追悔莫及了。”
“那”冯掌柜还是有些犹豫,“他们要不是逃犯呢?”
“那也就是让巡检老爷拦下问问话嘛,不会有什么损失的。”冯小六说,“只要能截住人,咱们也就能把包庇逃犯的罪给撇干净了不是?”
冯掌柜盯着他看了半晌,突然一拍大腿:“行!你赶紧去!骑后院那头驴去!再带几壶酒给巡检老爷。”
“哎!”冯小六立马转身,拔腿就往后院跑。
“等等,”冯掌柜在他身后喊,声音里带着点慌,“你可要好好儿说话啊,别让官差误会了!”
“晓得了!”门帘落下,后院传来冯小六的应答:“您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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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爬至中天,毒辣的阳光把官道晒得发烫,地面腾起薄薄的热气,连路边的野草都蔫头耷脑地垂着。罗雅谷一行寻了处老槐树下歇晌,树荫浓密得能罩住整队人马。
骡车停在树荫边缘,驴子拴在树干上,正低头啃着地上的青草。三个后生坐在车辕上,手里拿着冯掌柜给的烤饼和前些日子买的咸肉干,就着水囊里的凉水大口吃着。姜师傅靠在车边,也捧着块饼,目光却时不时扫向官道两头。
罗雅谷坐在树荫最深处,腿上垫着块粗布,面前放着一块平整的木板。木板上摊着一沓线装宣纸册,旁边是个小巧的瓷墨罐,罐口搁着支细毛笔,笔毛还挂着墨痕。他嘴里嚼着烤饼,偶尔喝口水,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便放下饼,轻轻捻起毛笔,在墨罐里轻轻蘸了两下。墨汁顺着笔毛晕开,他翻开册子,露出已经写了两段的纸页。
这段时间,罗雅谷一直坚持用中文写日记,在长久的练习下,他的笔迹已经有小楷的样子了,但要是仔细看,笔画间还难免带点欧罗巴书法的弧度:
“泰昌元年,六月廿八日,即我主降生后一千六百二十一年八月十五日。”
“随远威镖局南行北塘,途经七里海。七里海,其实远不止七里,也不是什么海。而是广至二百五十二里的巨湖。我曾问随行的镖师姜巍,七里海因何得名,但他不知道。我本来想问附近村户人家,但落脚后又忘了,所以直到现在还不知道。(得问问。)”
“我们今天落脚的地方,是七里海以南,南淮淀附近,一座以冯姓人家为主的村落。至村时,残阳染风作橘,沿途人家寂寂,唯一杆镖旗轻轻摇晃,恍若山河间的孤影。”
“我棕发深目,中国人初见多侧目,今天也不例外。”
罗雅谷盯着字迹看了片刻,又蘸了蘸墨,笔尖落在纸上,缓缓写下:“夜饮时,姜巍师傅第一次谈到了旧友吴永平师傅的事情。他说,今年四月,吴师傅在护送辽东商队时,遇到了鞑靼人(tartars)或者说蒙古人(mongoli)的劫掠,这些野蛮人试图劫掠商队,最后被中国人的骑兵赶走。不过那位吴师傅还是因为中箭而死。(这里需要说明,吴师傅不是当场死的,而是之后因为伤口恶化死的,这样的事情在欧罗巴也很常见)说起这件事的时候,姜巍师傅语带哽咽,客栈冯掌柜亦扼腕叹息。我亦恻然,为之祈祷。祷时有感:人生如旅,中国镖师以性命护镖,与吾辈远赴东方传扬圣教,皆是蒙我主感召,向命而行”
罗雅谷正写着,远处忽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声音越来越近,带着股迫人的气势,一听就不像是寻常赶路的旅人。
姜师傅正咬着饼,听见声音立刻警惕起来,起身招呼道:“都别吃了,有人来了。听声音是三匹马,赶紧拿家伙警戒!”
“是!”三个后生也不含糊,立马放下手里的东西。一个抄起靠在车边的长枪,一个拎起盾刀,还有一个从骡车侧面抽出弓箭,搭着箭却没拉满,警惕地望向马蹄声来的方向。
罗雅谷也停下笔,抬头看向官道尽头。
尘土飞扬,三匹快马飞速来,马上人都穿着青色的差役服,腰间系着长刀,顺手的位置还放着一张反曲弓,一看就是官差打扮。为首那人身材魁梧,脸上留着短须,直奔到距他们十余步远的地方,才猛地勒住缰绳。马嘶鸣一声,前蹄扬起又落下,溅起些尘土。
另外两个官差也跟着停下,分列在为首那人两侧,目光扫过骡车、驴子,最后落在“远威镖局”的镖旗上。
为首的官差坐在马上,昂首喊道:“我是宝坻县七里海巡检司副巡检任贵安,你们哪个是主事的?立刻出来回话!”
姜师傅见来人是官差,立刻放下大半戒备,把长枪递给身边的后生,他整了整身上的劲装,迈步走到任贵安马前,拱手行礼:“小人,京师远威镖局镖师姜巍,拜见任巡检。不知巡检老爷,有何吩咐?”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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