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民们不耐烦,招呼他们起床的书吏们更是一肚子火气。他们没法也不敢冲高高在上的严书办发火,只能將怨气下沉到受他们管理的民眾身上:“起来!都起来—!”
“別他娘睡了!都给老子滚起来!”
书吏们举著灯笼或火把,在狭窄的棚户区间穿行,用脚踢踹著那些尚未完全清醒的窝棚门帘,或者直接用锣槌敲打支撑棚子的木桿。
李大鉉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喧闹惊醒,心臟兀自怦怦急跳。他揉了揉沉重的眼皮,刚坐起身,就看见一个穿著皂隶服饰的朝鲜小吏,提著一面小锣,从他们这片窝棚区前的小路上快步走过。那小吏一边敲锣,一边大声喝:“起来!都他娘的给老子起来!別在地上挺尸了!”
“该撒尿的撒尿,要拉屎的拉屎!你们只有两刻钟的工夫!赶紧收拾利索了!”
“两刻钟以后,各灶台准时放饭!过时不候!没赶上的,就给老子饿著肚子去迎驾!”
“起来!都他娘的给老子起来!別在地上挺尸了..
”
朝鲜小吏脚步不停,身影和声音很快便没入了更密集的棚户区深处,只留下一串渐行渐远的刺耳余音。
约莫一刻多钟后,天色稍微亮了些。
李大鉉、李二水,还有同棚的另外几个同乡,简单地用凉水抹了把脸,便隨著逐渐匯集的人流,朝著打饭的地方去了。
难民营里架了好几台大灶,每口灶前都排起了弯弯曲曲的队伍。队伍蠕动著前进,但丝毫没有缩短的跡象。
李大鉉排了许久,终於挪到了灶台前。灶台后面,一个围著油腻围裙的朝鲜厨子,正机械地挥舞著大木勺,脸上写满了不耐。
李大鉉走到近前,递出手里的碗。厨子看也不看他,直接从旁边硕大的木桶里舀起一勺黄澄澄的、略显干硬的粟米饭,“啪”地扣进碗里,隨即又从旁边的竹筐中摸出一块顏色焦黄、硬邦邦的麦饼,塞到碗边。
打了饭,李大鉉却没有立刻挪开,而是举起了另一只空碗,赔著小心道:“师傅,麻烦您,再给打一份吧。”
厨子动作一顿,抬起浮肿的眼皮,张口就是一句骂的话:“你是猪啊?这一份还不够你撑的?滚滚滚!后面还有人呢!”
“不是不是,”李大鉉赶紧解释,“师傅,不是我要,是帮我同乡打的。他————他受了伤,走不得,所以就叫我来......”说著,他急忙从怀里掏出李天正的那块身份牌,想要展示给厨子看。
厨子侧头瞥了一眼那再普通不过的竹牌,本就尖利的声音瞬间又高了几度:“你他娘的拿块普通的牌子过来糊弄鬼呢?这该不是你自己私刻的牌子吧!”
难民营的管理虽然严格,但也不是一点人情也不讲。如果有劳工在劳动的过程中受了工伤,营方会在养伤期间继续给他配给正常的伙食,如果伤到走不动道,也可以让人手持经过了特殊標记的身份牌代领伙食。李天正受的不是工伤而是刑伤,所以他的身份牌上也就没有特殊的標识。
“不是,师傅,他真的是————”李大鉉想要辩解,但似乎又不能辩解,便语塞愣在那儿。
“滚滚滚!”厨子彻底失去了耐心,挥舞著勺子,像赶苍蝇一样,“你家里要是真有伤得动不了的,就去找上面报备!再在这儿囉唆,信不信我叫人把你叉出去!”
李大鉉的心里一阵闷和酸楚,但也没有任何办法。李天正那个情况,肯定是没法儿申领救济的,严书办没给他撑出去,都已经是格外开恩了,哪还会给他这种待遇?
李大鉉嘆了口气,摇了摇头,悻悻地朝著领取副食的地方去了。
“唉!你们几个!站住!马上要集合了!还要去哪儿啊?”
吃过早饭,还了碗筷,李大鉉和几个同乡商量著想先回窝棚看看李天正,顺便把省下来的那点吃食给他带回去。没想到,几人刚走到用饭区的边缘,就被守在那里的朝鲜士兵拦了下来。
李大鉉停下脚步,微微躬身,含糊地解释道:“军爷,我们一个同乡————受伤了,没法动弹,我们得回去照看他一下,给他送口吃的。”
那士兵皱著眉头打量了他们几人一眼,却也没有特別为难他们:“就是有伤员要照看,也要不了这么多人。去一个就行了,其他人老实在这儿等著,一会儿就要整队出发了。”
几个同乡面面相覷,低声商量了几句。最后,还是决定让金好女带著大家挤出来的食物回去。她毕竟是妇人,还带著孩子,留下来照顾李天正,也顺带免了一番奔波。
金好女一只手抱著孩子,一只手小心翼翼地用衣襟下摆兜住那些食物,朝著李天正养伤的窝棚走去。
当金好女回到聚居区的时候,这里已几乎被腾空了。绝大多数能走动的人都被带去了集合点,只剩下零星几个確实无法行动的老弱病残,以及留下来照看他们的家属,散布在空旷而凌乱的棚户之间。
金好女很快回到了他们那顶低矮破旧的窝棚口,顶开草帘钻了进去。
李天正依旧趴在那张简陋的门板床上,臀部的伤痛折磨得他几乎整夜未眠。此刻的他正低低地、无意识地呻吟著,整个人处在一种半昏半醒、意识模糊的状態。
听到动静,李天正几乎是本能地咬紧了牙关,试图將痛苦的呻吟压回喉咙深处。
他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里出现了金好女的身影。“婶子————”李天正嘶哑地唤了一声,努力想挤出一个没事的表情,但扭曲的嘴角和紧蹙的眉头出卖了他。
“別动,好好趴著。”金好女低声说著,先將怀里的小儿子放在一旁的草铺上。隨后慢慢蹲下身,將一直用衣襟兜著的食物,放在了床铺边一块相对乾净的破布上。
营里发的饼,都是那种为了长期储存而烤得很乾很硬的麦饼。直接啃咬,简直能把牙齿给磕掉。对於只能趴臥、脸颊贴著床板的李天正来说,更是无从下口。
金好女先从棚角的水瓮里舀了小半碗凉水,然后拿起一块饼,仔细地掰成小块,放进碗里的凉水中浸泡。
等那些小饼块被凉水泡得稍微软化了些,不再那么梆硬,金好女才用一根削得光滑的小木片,小心翼翼地將泡软的饼糜舀起来,递到李天正的嘴边:“来,天正,吃东西了。”
李天正没法坐起,甚至不能大幅度侧身。他只能极其艰难地、微微偏过头,將脸颊更贴近床沿,然后费力地张开乾裂的嘴唇,等待食物入口。
温凉、寡淡、带著麦子原始粗糙口感的饼糜滑入喉中,並没有什么滋味,却仍能让他空瘪了许久的胃袋得到些许抚慰。
李天正吞咽得很费力,每一下吞咽似乎都会牵动臀部的伤处,带来一阵抽痛。但好在金好女也很有耐心,每一次递送后都等待李天正完全吞咽,再递出下一口。
吃了小半碗,金好女又餵他喝了几口水。
吃著吃著,李天正突然停下了吞咽的动作,低下头,將脸埋在粗糙的草垫里,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耸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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