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0章 抱歉,节奏在我手中(8k)

这是一个没有社交媒体的时代,世界安静得近乎窒息。

在这个时代,真相併不掌握在亲歷者手中,而是被牢牢锁在印刷机和电视信號塔。

舆论的话语权,属於《纽约时报》的编辑部,属於克朗凯特那张严肃的办公桌。

他们是信息的守门人,是现实的剪辑师。

他们决定了人们能看到什么,更决定了人们该如何思考。

在亨茨维尔控制中心,教授与总统爆发了足以让內阁倒台的激烈爭吵,奥尔德林在月球上经歷了前所未有的选择题。

但在防爆门之外,世界一无所知。

只要尼克森不动用红色电话,只要亨茨维尔的新闻官不向电传打字机输入真相。

这一切就如同发生在真空中一样没有声音,没有迴响,甚至在某种意义上,从未发生。

信息是由上而下滴落的水珠。

经过层层过滤,最后滴到公眾舌尖上的,只剩下被精心调配过的甘露。

这和后世比起来,截然不同。

因为在疯狂的21世纪,信息的传播逻辑早已从滴灌变成了海啸。

想像一下,如果这一切发生在五十年后:

亨茨维尔的爭吵结束不到五分钟,实习生就会颤抖著手,把一段模糊的偷拍视频画面里林燃指著尼克森怒吼—上传到推特。

配文或许是:“突发!nasa內部兵变?总统被懟得说不出话!”

这就像是马斯克被大t打了一拳。

哪怕只是一个瞬间的衝突,哪怕只是马斯克眼眶上还没来得及消退的淤青。

只要有一张照片流出,哪怕像素模糊,只要那个眼角的伤痕被捕捉到轰!

半小时內,这张照片就会被转发千万次。

一小时內,全球的博主和分析师就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鯊鱼一样蜂拥而至。

他们会逐帧分析马斯克的微表情,解读大t的领带顏色,甚至从淤青的形状推演出政府效率部即將解散的必然性。

白宫的新闻秘书会被推特上的口水淹没。

从一个微小的物理信息,到一场全球性的爭执话题,在那个时代只需要半个下午,甚至更短。

但在1971年,亨茨维尔没有推特,没有热搜,没有无孔不入的摄像头。

这里只有沉默的电缆和冰冷的胶捲。

尼克森之所以能从容地整理好领带,走出掩体,然后用谎言编织出一顶国家英雄的桂冠,正是因为他站在这个巨大的信息单向阀顶端。

他知道,只要他走出那扇门,对著麦克风露出自信的微笑,那这微笑就是唯一的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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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门后的狼藉、爭吵与分裂,它们將被封存在档案袋里,等到五十年后的解密期,或者永远烂在时间长河中。

这就是时代赋予总统的特权。

不仅创造歷史,还能剪辑歷史。

(传播链条的演变)

可惜,尼克森遇到的不是普通的技术官僚,而是来自后世,熟稔掌握社交媒体的顶级科学家。

哪怕再没有天赋,在后世信息洪流冲泡长大的e世代,他们天然就知道舆论和话语权的重要性。

第二天一早,《纽约时报》就给尼克森来了一记狠的。

重拳。

其他报纸的头版头条刊登的都是尼克森站在亨茨维尔新闻中心讲台上神采飞扬发表演讲的照片。

角度不同,但照片体现的特质是一样的。

报纸们都在从正面角度进行解读。

阳光洒在华盛顿特区的宾夕法尼亚大道上,报童的叫卖声比往常更加高亢。

空气中瀰漫著只有在战爭胜利日才会出现的狂热气氛。

胜利从人们的客厅延续到了大街小巷的报摊。

全美的报摊像是被统一刷成了红白蓝三色。

《华盛顿邮报》的头版是尼克森双v胜利手势,標题用黑体字写著:《星条旗插上“新大陆”:我们发现了它!》

《芝加哥论坛报》则更加激进,直接刊登了奥尔德林拍摄的照片,配文充满了冷战式的傲慢:《苏俄人出局!阿美莉卡將会从上帝手中接过钥匙!》

《时代周刊》紧急加印的特刊封面上,奥尔德林、林燃和尼克森的三人头像被並列印在金色背景上,下方写著:《希望的三位一体》。

在这些主流媒体的敘事里,昨晚的亨茨维尔是一场完美的交响乐。

总统高瞻远瞩,科学家智慧超群,太空人英勇无畏。

这是一场没有任何杂音的、纯粹的美式胜利。

我们获得了前所未有的胜利,总统很高兴,总统很得意,总统將这视为对抗外星文明的阶段性胜利,我们完成了对苏俄的完美反击,照片是我们拍到的,外星造物同样是我们找到的,奥尔德林上校用勇气、教授用智慧证明了阿美莉卡才是地球唯一的希望。

直到人们拿起了《纽约时报》。

它静静地躺在报摊的一角,像是一颗等待引爆的深水炸弹。

《纽约时报》的头版透著杀气。

没有外星造物的特写,没有尼克森演讲时的神采飞扬。

占据了头版中心位置的,是一张噪点极高、显然是在光线不足的条件下偷拍的黑白照片。

照片的拍摄角度很刁钻,似乎是某个站在控制大厅角落的人,透过人群的缝隙抓拍的0

画面並不是很清晰,却因为粗糙的颗粒感,而拥有了独特的真实张力。

在画面中央,亨茨维尔控制中心的指挥台仿佛变成了斗牛场。

理察·尼克森身体前倾,双手死死按在布满仪錶盘的桌面上。

即便是在静止的画面里,你也能感受到总统此刻的愤怒、失態和攻击性。

而站在他对面的,是林燃。

这位被其他报纸捧为完美智囊的科学家,在照片里呈现出一种截然不同的状態。

他没有后退,背挺得笔直。

他手里端著杯子,面对总统的咆哮,表情淡漠,你能从照片读出蔑视的味道。

没有下级对上级的服从,只有真理对权力的蔑视。

在这张极具视觉衝击力的照片上方,是《纽约时报》著名的衬线字体印刷的耸动標题《亨茨维尔的阴影:总统与教授在毁灭边缘爆发激烈对峙》——关於昨夜沙克尔顿胜利背后的惊人真相副標题更加直白:“他是想带回上帝的礼物,还是想让太空人去送死?独家揭秘白宫与nasa在接触外星造物时的致命分歧。”

这篇由普立兹奖得主、传奇调查记者西摩·赫什署名的报导,用精准的笔触,剖开了华丽的袍子,露出了下面爬满虱子的內衬:“..据不愿透露姓名的內部高级官员透露,昨晚在亨茨维尔发生了一场关乎道德与生死的权力博弈。”

“当外星造物展现出危险的高能辐射跡象时,尼克森总统越过安全协议,直接下令奥尔德林上校冒著生命危险进行接触与回收。这一命令遭到了教授的激烈抵制。”

“照片定格的瞬间,正是这场危机的最高潮。一位目击者称:总统当时像赌红了眼的赌徒,他想要把外星造物,哪怕代价是把奥尔德林死在月球上。而教授,他是现场唯一敢拔掉总统麦克风的人。他给了奥尔德林说不的勇气””

“我们庆祝了胜利,是的。但在欢呼声中,我们需要问自己一个问题:当科学探索变成了政治豪赌,谁来为太空人的生命定价?”

这篇文章没有否认成功。

但它做了一件更狠的事——它剥夺了尼克森的道德光环。

它告诉全世界真相,告诉了全世界,总统和教授之间的裂痕。

当这篇报导不是在小报刊登,而是在纽约时报,在如此关键的时刻,在尼克森发表我们做到了的演说的第二天。

毫无疑问,象徵性拉满。

所有在华盛顿的政治动物们都嗅到了风雨欲来的味道。

总统和教授之间的裂痕,看上去无法弥补。

当这份报导被送进椭圆办公室的时候,向来要准时送上黑咖啡的霍尔德曼站在门口踌躇迟迟不敢敲开门。

基辛格同样不敢去椭圆办公室,他甚至想推迟本来应该要討论的议题,想避避风头,给尼克森出主意实在太难了。

另外就是坐在办公桌前,凝视著报纸上林燃的脸,基辛格喃喃自语道:“教授,这不是你的风格,这背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尼克森和基辛格认识的时间很早,早在1962年,尼克森加州选举失败后,尼克森的前竞选总干事罗伯特·芬奇引荐了基辛格给尼克森认识,从此基辛格躋身尼克森的核心幕僚团队。

也正因如此,在知道亨茨维尔隆中对之后,基辛格一直把林燃当成自己的研究对象。

他也一直自詡自己是全华盛顿前五了解对方的人。

这次的公开决裂,尼克森没有预料到,同样的,基辛格也没有预料到。

如果他提前知道,那么昨天他一定不会和总统说,我或者霍尔德曼作为中间人去安抚教授,基辛格一定会把自己的名字去掉,把这个重任交给霍尔德曼。

“教授,发生了什么?”基辛格百思不得其解。

这张照片和这篇报导,就像是一滴浓墨滴进了一杯清澈的水里。

原本一边倒的舆论瞬间变得浑浊而复杂。

白宫的新闻办公室电话在早晨七点就被打爆了。

民眾拿著报纸,看著斗牛图,开始窃窃私语:“原来是真的?听说教授要辞职?”

总统真的不顾太空人死活吗?”

尼克森並没有输掉这场舆论战,但他失去原本想要营造的完美神话。

这场胜利,从这一刻起,蒙上了一层厚厚的、永远无法抹去的阴影。

而林燃冷眼对视暴怒总统的照片,也成为了20世纪最经典的政治摄影作品之一,被后世称为《理性的壁垒》。

出乎霍尔德曼的意料,当他走进椭圆办公室的时候,刚从亨茨维尔回到白宫的总统很冷静,没有摔杯子,没有拍桌子,没有震怒。

只有桌上摆著的纽约时报,在告诉他,总统看过了这份报导,总统知道发生了什么。

“哈利,帮我联繫一下nbc的克朗凯特,我要上他的节自。”尼克森叫住了想要转身离开的霍尔德曼。

霍尔德曼这才知道总统打的是什么主意,他要亲自上媒体为自己辩解。

“什么时候?”

“本周六的晚上八点半。”尼克森看了眼手錶之后说道。

霍尔德曼点头道:“好的,总统。”

片刻后,尼克森又对霍尔德曼说道:“帮我传话给教授,告诉他,我会接受採访,我会把我们之间的爭执宣传成我们为了阿美莉卡,为了地球,发生的衝突,这不涉及私人恩怨,这只是工作上的矛盾。”

“你知道我的意思。”

霍尔德曼扶额,“当然,总统先生,我会通知教授的。”

尼克森的潜台词就是,你拆我台的这一页我们翻过,不能再有下次了。

霍尔德曼被尼克森所展现的政治人物的冷静所震惊。

同时內心也长长的鬆了一口气,好歹,无论如何,总统还能保持理智。

霍尔德曼没有直接拿起电话。

他在走廊里渡步了两圈,最终拐进了一间低调的办公室。

亨利·基辛格正坐在堆满文件的沙发里,手里拿著同样的《纽约时报》,眉头紧锁。

“亨利。”霍尔德曼开门见山,“老板发话了。他不打算追究教授的责任,甚至打算配合媒体把矛盾给压下去。但他需要有人去给教授传个话,让他懂点规矩。”

基辛格抬起眼皮:“所以,你想让我去?”

“本来我想打电话,但我想在此刻,电话也许不合適,我们不能再激化矛盾了。”霍尔德曼摊开双手,无奈地说道,“如果我给他打电话,我怕局势变得更糟糕。”

霍尔德曼的潜台词表露无疑,这活你干最合適。

“而且,”霍尔德曼压低声音,“老板的意思是,这是一种赦免。这种话,由你这个外交家去说,比我这个大管家去说更合適。”

基辛格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好吧,把这烫手的山芋交给我。”

霍尔德曼离开后,基辛格看向桌上的保密电话。

旁边的电话薄上,有直通亨茨维尔的专线。

他伸出手,拿起了听筒,手指悬停在拨號盘上。

只要拨通教授的號码,三分钟內就能把事情说完。

高效、快捷、无需舟车劳顿。

但基辛格的手指在空中停滯了整整一分钟。

最后,他慢慢地將听筒放回了座机上。

“不。”基辛格对著空荡荡的房间自言自语,“不能打电话。”

对於一个普通的白宫官员,电话足够了。

但现在的教授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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