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7章 支配者的窥伺
“就这样放手了?”
阿塞莉娅的声音在意识深处响起,带着真切的疑惑:
“四十年的经营,从一片荒芜到工业帝国,从奴隶矿场到解放圣地……你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撒手不管?”
龙魂的语气中甚至带上了惋惜:
“说实话,我听说过无数生灵为了权力争得头破血流。”
“可像你这样,亲手建立起一个庞大政体,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的……”
“还真是头一遭。”
罗恩没有立刻回答。
他通过墨汁的躯体,能够通过地下设施内的观测水晶,远远看到矿区的情况。
夜幕下的城市灯火通明。
那些他亲手设计的符文路灯如同星河倒映在大地之上,将曾经暗无天日的矿坑变成了一座璀璨的人间奇迹。
工厂的烟囱还在吐着蒸汽,运输轨道上的载具穿梭不息,商业区人群络绎不绝。
“正因为花了四十年。”
罗恩终于开口:
“我现在才能放手。”
“如果这四十年只是建了十几座工厂、训练了一支军队、推翻了一个旧政权……”
“那我确实走不开。”
“因为所有的一切都系于我一身,我一走,整个体系就会逐渐跨掉。”
他转过身,在意识中与阿塞莉娅对视:
“但我做的,从来不只是这些。”
“我建立的是一套完整的制度。
从基层的工人委员会,到中层的技术官僚体系,再到高层的决策机制。”
“每一个环节都有明确的规则,每一项权力都有对应的制衡,每一个位置都有合格的候补。”
“这套制度,不依赖于任何单一个体的存在。”
“它就像一台设计精良的机器,只要燃料充足、维护得当,就能永远运转下去。”
阿塞莉娅沉默了片刻。
通过龙族的集体记忆库,她见过太多帝国的兴衰。
那些辉煌一时的王朝,往往在创始者离去后迅速土崩瓦解;
那些看似坚不可摧的政权,常常因为一次继承危机就分崩离析。
可罗恩说的这套“制度化”的思路……
“你是在用巫师的方式治理一个世俗政权。”
龙魂恍然大悟:
“将个人智慧转化为可复制的规则,将经验的传承变成制度的延续……”
“这和巫师传承知识的方式如出一辙。”
“没错。”
罗恩点头:
“巫师之所以能够建立跨越数个纪元的文明,靠的从来不是某个强者的长生不死。”
“而是知识的记录、传承、迭代。”
“我只是把同样的思路,用在了司炉星上。”
他走到一张椅子前坐下:
“格林只是过渡的总督。”
“这老小子的身体,比‘凯伦’好不了多少。”
“再活个十来年,也得一抔黄土。”
阿塞莉娅挑了挑那双不存在的眉毛:
“所以你早就算好了?”
“算好了。”
罗恩毫不讳言:
“格林是第一代革命者,有威望、有能力,最重要的是——他对‘凯伦’的理念有着近乎宗教般的信仰。”
“由他来接班,能够确保过渡期的稳定。”
“可他毕竟是旧时代走过来的人,思维方式、行事风格都带着那个年代的烙印。”
“等他也走了,领导班子就会自然过渡到下一个阶段。”
他的手指在空气中轻轻划动,似乎在描绘某种蓝图:
“到那时,司炉星的权力格局会变成多方共治。”
“维纳德、熔火公、还有我们这边……三股势力相互制衡、资源共享、技术互通。”
“没有谁能一家独大,也没有谁会被彻底边缘化。”
“这才是最稳定、最可持续的状态。”
阿塞莉娅若有所思:
“可这样一来,你对司炉星的控制力岂不是大大削弱?”
“控制?”
罗恩笑了:
“我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控制’这颗星球。”
“别忘了,我在司炉星的身份是什么——一个借着‘凯伦’这具傀儡混进来的外来者。”
“巫师文明当初授权的开拓总督,只有维纳德、熔火公、铸炉者那三位大巫师。”
他的语气变得更加认真:
“如果我真的想要独占司炉星,那才是给自己找麻烦。”
“维纳德不会答应,熔火公不会答应,连主世界的那些学派都不会坐视。”
“到时候我就不是在发展根基,单纯在给自己树敌。”
“可现在这种局面……”
罗恩站起身:
“维纳德手下的那批新生代混血巫师,大半都是我当年教过的学生。”
“他们对‘拉尔夫导师’的感情和认同,可比维纳德这个名义上的‘总督’深厚多了。”
“这些人,就是我在司炉星最坚固的根基。”
“就算我人不在,他们也会自然而然地维护我的利益。”
他轻轻抚摸着容器的表面:
“而且,说到底,我最初的目标是什么?”
“只是想找一个能够稳定提取资源的产地而已。”
“一个能够支撑我研究、供给我材料、在必要时提供后勤的‘基地’。”
“后来能发展成这样规模的工业联合体,本身就远远超出计划了。”
阿塞莉娅终于理解了:
“所以你根本不在乎谁来当总督,谁来掌权。”
“只要这个体系还在运转,只要资源还能流向你这边……”
“谁坐在那个位置上,对你来说都一样。”
“差不多。”
罗恩点头:
“更何况……”
他的目光投向远方,仿佛能看到那片浩瀚无垠的星空:
“司炉星只是起点。”
“真正的舞台,从来都在别处。”
………………
另一边,炉心城的神殿最深处。
大祭司的状态很糟糕。
曾经庞大如山的身躯,此刻萎缩到只剩下原来的三分之一。
“不能再拖下去了……”
大祭司艰难地调整姿态,将残破的躯体调整到某种特定的构型:
“必须向‘本体’求援……”
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决定。
作为“支配者”的分裂体,大祭司与本体之间的联系,早在它诞生独立意识的那一刻就已经切断。
数千年来,它一直在逃避、在躲藏、在祈祷本体永远不会发现它的存在。
因为一旦被发现……
等待它的命运,只有一个——被重新吸收,彻底消亡。
可现在,它别无选择。
那个来自“母亲”血脉的存在,强大到足以轻松碾碎它的化身。
如果没有更强大的力量介入,它迟早会被彻底消灭。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赌上一把。
“或许……”
“我可以用‘消息’来换取‘保护’。”
“‘母亲’的后裔出现在这颗星球上……这个情报,对于本体来说,应该有足够的价值。”
它开始调动体内残存的力量,构建跨维度的通讯。
这个过程极其痛苦。
每调动一分能量,它虚弱的身体就会发出一阵剧烈的颤抖,如同一台超负荷运转的机器。
可它咬牙坚持着。
终于,当最后一道符文完成时,整个暗室突然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墙壁上流淌的荧光凝固在原地。
甚至连空气中的尘埃,都似乎被某种力量定格,悬浮在半空中一动不动。
然后,大祭司感受到了……一道“目光”。
那是一道来自无尽虚空彼岸的目光。
古老得如同宇宙诞生之初的第一缕浑沌,强大得足以让星辰陨落、让世界崩塌。
仅仅是被这道目光注视,大祭司就感到自己的灵魂在剧烈颤抖。
那种恐惧,比面对纳瑞时更加深刻、更加本能。
“这可真是……”
“我丢失的分裂体,居然还活着。”
大祭司的身体猛地一僵。
它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正在审视、分析、评估。
就像一个收藏家在打量一件失而复得的藏品,试图判断它还有多少价值。
“伟大的主宰……”
大祭司强压下内心的恐惧,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恭敬而谦卑:
“分裂体……请求您的……宽恕……”
“宽恕?”
那个声音中带上了些玩味:
“你诞生了独立意识,切断了与我的联系,躲藏了数千年……”
“现在却来请求‘宽恕’?”
大祭司的心沉到了谷底。
它知道,自己的小心思根本瞒不过本体。
在支配者眼中,它的一切都如同透明。
“不过……”
支配者的语气突然转变:
“你的‘恐惧’很真实,你的‘求生欲’也很强烈。”
“这让我想起了当初,你还只是我身体的一部分时,那种本能的……活力。”
大祭司不敢说话,只是静静地等待着宣判。
“说吧。”
支配者的声音变得平淡:
“你冒着被我发现的风险,主动建立联系……”
“一定是遇到了某种无法独自解决的麻烦。”
“让我听听,是什么东西能让一个逃亡了数千年的分裂体,重新回到我面前。”
大祭司深吸一口气,尽管它的身体构造根本不需要呼吸。
“伟大的主宰……”
它的声音中带着颤抖:
“这颗星球上,出现了‘母亲’的子嗣。”
这话一出,大祭司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一下子变得专注起来了。
“‘母亲’的子嗣?”
“你确定?”
“确定。”
大祭司将化身被摧毁时的记忆,毫无保留地呈递出来:
“那些触手……那种力量特征……和‘母亲’当年的气息,几乎完全一致。”
“而且……”
它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了最关键的信息:
“那个存在,似乎还获得了‘母亲’的某个核心碎片。”
“‘混沌之肺’。”
“它现在的力量,正在以恐怖的速度增长。”
“如果不加以遏制……”
大祭司的声音变得急切:
“用不了多久,它就会成长到我们都无法应对的地步!”
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大祭司焦躁地等待着,不知道本体会做出怎样的回应。
是立刻出手?还是继续观望?
亦或是……直接放弃这颗星球,将它连同自己一起抛弃?
“‘母亲’啊……当年我也在祂的怀抱成长过……”
支配者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却并非大祭司预想中的愤怒或警惕。
反而带着某种期待?
“‘母亲’的血脉,加上‘混沌之肺’,如果我能将它捕获、吸收……”
“或许,就能弥补当年‘围猎’祂时没有分到足够好处的遗憾。”
大祭司的心脏狠狠地跳动了一下。
它听出了本体语气中的贪婪。
那是一种属于“支配者”的、对力量的本能渴望。
“伟大的主宰。”
大祭司趁热打铁:
“如果您愿意出手,分裂体愿意将这颗星球上所有的情报、资源、甚至……自己的存在,全部奉献给您。”
“只求您……”
它的声音变得极其卑微:
“只求您能保全分裂体的‘意识核心’。”
“让我作为您的一部分,继续存在下去。”
这是大祭司能想到的最好结局了。
与其被消灭,不如回归本体,至少还能以另一种形式“活着”。
支配者没有立刻回应。
暗室中的压迫感却在持续增强,如同深海水压一般,从四面八方挤压着大祭司残破的身躯。
那是本体在“审视”它。
“暂时还是不要打草惊蛇。”
“继续观察那个‘母亲’的子嗣,记录它的一切——行为模式、力量特征、成长速度……”
“不要主动与它接触,也不要让它发现你的存在。”
“等我完成现在的‘消化’。”
那道声音逐渐远去,如同退潮的海浪:
“我会亲自过去看看。”
通讯断开了。
暗室中的时间重新流动,墙壁上的荧光恢复了摆动,空气中的尘埃也继续它们漫无目的的漂浮。
大祭司瘫软在地,残破的身躯剧烈颤抖着。
至少在本体抵达之前,它可以安心地躲在暗处舔舐伤口。
可与此同时,它也清楚地意识到……
自己的命运,从这一刻起,就已经被彻底锁死了。
“不管怎样。”
大祭司那双曾经傲视一切的眼睛中,此刻满是疲惫和绝望:
“先活下去再说吧。”
“等本体来了……或许,还有别的变数也说不定。”
与此同时,遥远的虚空深处。
一个庞大到难以想象的存在,正漂浮在星际尘埃之间。
它的身躯横跨星系,每次“呼吸”都会引发广域范围的恒星湮灭。
这就是“支配者”,巫师文明记载中与巫王同级的恐怖存在。
它们不属于任何文明,也不服从任何秩序。
它们只遵循一个本能——吞噬、成长、变得更强。
此刻,这个支配者正在“消化”它最新的猎物——一个曾经辉煌一时的科技文明。
这个文明掌握着星系间快速航行的技术,甚至能够建造“戴森球”。
可在支配者面前,他们就像一群蝼蚁面对洪水,根本无力抵抗。
“‘母亲’。”
支配者低沉的声音在虚空回荡:
“真是让我怀念啊……”
它还记得第二纪元的那场“围猎”。
自己参与围攻“母亲”的目的,本是想趁机分一杯羹,获取“母亲”身体的一部分碎片来增强自己。
可结果却事与愿违——真正的好处,都被那些更强大的存在瓜分了。
它只得到了一些残渣,连“母亲”的一根触手都没能分到。
这件事,一直是它心中的遗憾。
“没想到……”
支配者的身躯微微蠕动,无数被囚禁的面孔发出无声的尖叫:
“机会居然会自己送上门来。”
“‘母亲’的血脉,加上‘混沌之肺’……”
“如果我能将它们都吞噬……”
它的“眼睛”闪烁着贪婪的光芒:
“我的实力,将会迎来一次质的飞跃。”
“说不定……”
“能够跻身支配者中的前列。”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如同野火般蔓延开来。
可支配者并没有立刻行动。
它毕竟活了足够久,见过太多急于求成最终自取灭亡的愚者。
“先完成手头的‘消化’。”
它的身躯重新陷入沉寂,继续进行那个漫长的“吸收”过程:
“那颗星球跑不了。”
“‘母亲’的血脉也跑不了。”
“等我准备好。”
“再去收取那份迟来的‘礼物’也不迟。”
虚空中,只剩下恒星无声的燃烧。
………………
乱血世界,黄昏城。
距离罗恩返回主世界,已经过去了整整十四个月。
永恒的黄昏依旧笼罩着这座钢铁之城,血月如一只永不闭合的眼睛,冷漠地注视着大地上的一切变迁。
城市中央广场上,“人民创造一切”的钢铁雕塑在暮色中熠熠生辉。
那一百零八双托举的手承载着整座城市的命运——沉默、坚定,却又暗藏着某种即将迸发的力量。
黎明塔的最高层,希拉斯站在巨大的战术沙盘前。
他的手指轻轻点击着那些代表敌我双方的标记点,眉头紧锁成一个解不开的结。
“米勒,你确定消息准确?”
角落里,老兵从阴影中走出。
“三条独立情报源,两条来自内部渗透者,一条来自革新派的‘好意提醒’。”
米勒将一份卷宗摊开在沙盘旁边,手指在关键位置点了点:
“牙氏族的军队调动已经完成,三千精锐驻扎在边境,随时可以发动进攻。”
“最棘手的是……”
“他们派出了两位侯爵。”
希拉斯的手指停在了沙盘上方,悬而未落。
侯爵,在血族的等级体系中,这是仅次于大公的顶尖战力。
每一位侯爵都是活了至少几百年的古老者,每一位都拥有足以摧毁城市的恐怖力量。
而牙氏族一次派出两位……
“他们想玩斩首行动。”
米勒的分析简洁而精准:
“牙氏族很清楚,正面战场上他们未必能占到便宜。
我们这六年建立起来的工业防御体系,足以让他们的普通军队付出惨重代价。”
“所以,他们选择了最直接的方式——用外部战争做掩护,两位侯爵直取黄昏城核心,杀掉我们的指挥层。”
希拉斯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
“拉尔夫不在……”
“我知道。”
米勒打断了他的话:
“可正因为他不在,我们才更要证明——黄昏城不只是一个人的城市。”
“这六年来,我们建立的一切、准备的一切、训练的一切……”
他走到窗边,望向远处那些依次点亮的符文路灯:
“不正是为了这一刻吗?”
希拉斯看着老兵的背影,突然释然的笑了。
“你说得对。”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沙盘,手指开始在各个标记点之间快速移动:
“如果我们连这种程度的危机都无法应对,岂不是显得我们都是一群废物饭桶?”
“那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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