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是他一直听说岭南为烟瘴之地,自古就是朝廷政斗的失败者贬斥之所。

所以黄巢也担心,去了广州会不会水土不服,別出现了大量伤亡了。

不过,黄巢转念一想,听说广州也是数十万人的巨大都邑,真要是那么容易死人,怕也聚集不了这么多人了吧。

而且现如今,自己也没有更好的选择。

对於以生存为目標的草军来言,这些劣势均可接受,也远不及那些优势来得重要。

於是,黄巢想了一天一夜,终於决定带著兄弟们南下广州。

现在的草军大部分都是黄巢这一系的,他一旦决定了,自然没人再反对。

而且眾人对於去广州也不抗拒,因为谁都晓得那里有多富。

就这样,黄巢稍恢復了信心,踌躇满志。

他从来没想过偏安岭南,那样不仅对不住自己的志向,也对不住一路走来死去的兄弟们。

他就是要推翻大唐,建立一个他认为的好的天下。

所以他决定在广州恢復元气、再图中原,吸收江西、岭南、管桂、福建等地区的人口,然后藉助广州港的海外贸易积累財富,打造一支北伐军。

只要等中原变乱,他就从广州挥师北上。

到时,既可选择经江西、两浙入江淮,也可经湖南、荆襄入关中。

就是这样,失败从不可怕,只要百折不挠,大业依旧可期。

於是,统一了票帅和元从们的想法后,草军连乾符三年的春节都没有过,便分兵两路从湘水道和江西道分別南下广州。

之所以如此,就是沿途的人口和聚落完全支撑不住草军一路行军。

——

其中,更好走的湘水道由黄巢的兄长黄存带领。

他这一路將要从岳州转入湘江,再沿湘江逆流而上,经衡州,最终抵达潭州。

这一段水路因水量充沛,可通行大型漕船,其中潭州这里更是湖南藩的军政核心。

这一路自然也不是那么好走的,一路都是有唐军存在,但草军普遍走水路,也没有进攻那些大城,只是在乡村和县邑获得补给,便继续南下。

而越往南,大部分的城邑就越好攻打,他们普遍连城墙都没有。

等他们从潭州进入管桂观察使下的桂州后,草军开始沿著湘江走灵渠。

灵渠是秦始皇开凿的,到了本朝又多次疏浚,是连接长江流域与珠江流域的唯一人工运河。

不过灵渠运河狭窄,水位浅,大船不能过,只能换小船过。

也是在这里,草军和桂管的防戍兵打了一场大战,当时草军一度被逼到了船上,关键时候,草军大將葛从周带著霍存等一眾猛將猛衝唐军大阵,阵斩唐將,击溃了这支集结起来的唐军。

而之后,黄存这一路就顺风顺水抵达了番禺,也就是广州老城。

与此同时,黄巢所带领的另外一支草军主力,则走的更艰辛。

他们从岳州抵达洪州,然后沿著赣江一路南下,经虔州至大庾县。

和黄存那一路不同,黄巢是真的走一路打一路,再卷一路,而江西一带的势力,无论是藩军还是土团,全部闭城死守,不敢与之野战。

所以当黄巢抵达大庾县时,兵力再次膨胀到了十万。

而这个时候,他此前分兵的好处就展现出来了。

率先抵达广州的黄存將岭南兵全部击溃於城外,最后使得岭南兵只能龟缩城內,这样原先把守大庾岭的关军就成了孤兵,最后被黄巢和黄存的前后夹击下击溃。

所以当乾符四年,三月末,草军主力抵达广州,和此前抵达的黄存部合军。

而到了岭南后,黄巢並没有直接攻打广州,而是让岭南节度使李迢上书朝廷,他黄巢请招安,只要让他做岭南节度使,他就不造反了。

李迢哪敢不愿,立刻让人去长安匯报情况。

同时,黄巢也在广州获得了朝廷的邸报,晓得现在代北的沙陀人正在叛变,所以他越加確定朝廷会答应这个要求。

就算是先稳住自己,也会让他先做这个节度使,不然黄巢要是在南方闹起来,朝廷岂不是南北皆敌?

於是,黄巢也就在广州城外驻扎,一方面继续分兵向闽地攻略,一方面等待朝廷送来的消息。

而这个过程中,朱温和林言也成了好友,相约来看海。

朱温喜欢看海。

他第一次来广州时,是他人生第一次看海。

不知道为何,在看到那片无垠的海面,看著涛浪与海鸥,朱温总能感觉到一种寧静。

这是他一生都没有体验过的寧静。

所以自发现这一点后,朱温每日都会驰奔七八里,从大营抵达海边,迎接著——

海上升朝阳,感受那份大海的壮阔和包容。

每日皆如此,这已经成了朱温跑马的早课了,只是这一日多了个林言而已。

在他的旁边,林言看了一眼海面,又看了一下朱温。

刚刚一路过来时,他看见好些个在田间忙碌的农户都在和他打招呼,完全没有畏惧其他草军武士的样子。

然后他才晓得,原来朱温经常跑到广州城外附近的乡社,和村里的乡老、百姓一起种地,踏歌。

用朱温和他说的话,那就是:

咱朱三本就是个种地的,和这些人一起种地有什么意外的?只是要是他大兄在就好了,他们老朱家,论种地种得最好的,就是他的大兄!”

林言觉得朱温这人的身上,的確有点说不清的感觉。

这人好像完全无视那些陈规习俗,也不为別人所影响。

广州城外西南角是赫赫有名的番坊。

其中各种大食人和波斯胡商人,多达十来万。

这些人从海外带来了大量的珍品,如珠贝、象牙、犀角、紫檀木,还有各种香料,当然更多的还是那种黑炭一般的崑崙奴。

这些人样子像是恶鬼,可力气倒是大,要不是言语不通,稍微编练一下还能作只军队。

此刻,虽然草军並没有急攻广州城,但城外的一应自然是落在了他们手里。

对於这些番胡,草军小帅们自然是粗暴的,聚敛財富。尤其是这些人还来了代表,说他们是被允许自己管理自己的,不应该这样对待。

这就让黄巢有点不高兴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们一群来广州做做生意的番人,能让你们上岸就已经恩德了,还说这里是他们的,他们可以免於唐人的法律,这不是滑稽天下吗?

既然狗朝廷不管,他就管了。

所以,当时的番商们日子很不好过,不是被敲诈勒索,就是莫名其妙得罪了人,然后被满门抄斩,货物也一併充公。

而眼前这个朱温,却是少有对待这些人比较和善的,他甚至还专门找了几个通译,为的就是和一些番长沟通。

总之,朱温这人有点不一样。

此刻,不知不觉中,晨雾已散尽,湛蓝的天空下,朝阳缓缓升起,平静的海面上,波光粼粼,与大日交相辉映。

朱温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隨后对林言道:“郎君,这大海真壮阔啊!”

“我听说豪杰都喜欢大海!”

林言纳闷,示意朱温继续说道:“我军中的老田和我说,魏武就曾观沧海。”

“魏武是我最佩服的人!我听说保义军赵怀安爱在军中讲过汉末三国的故事,说最佩服的就是刘玄德。”

“我却觉得刘玄德假仁假义,不如曹操来得真。”

林言没有说话,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什么时候有读书人投靠朱三郎了?”

不过他並没有问。

就在两人都沉浸在出升朝阳之壮阔,感受大海之波澜,忽然有数骑奔来,其中朱温在江陵降军中提拔的胡真更是大喊:“要攻城了!朝廷耍了咱们!”

朱温和林言相互一看,脸色凝重。

朝廷不授都统做节度使?

那这场战爭,再无息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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