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也怪不得她。

她成道的岁月实在太过久远,那还是个“重法轻体”的年代。

那时的修士们还没琢磨出那一套从骨髓到皮膜的炼体法门,哪怕是飞升上界,肉身也不过是一具承载浩瀚法力的容器,讲究的是经脉通透、窍穴光明,又有谁会像个粗鄙武夫那样去打磨那团血肉?

在那时候,肉身的脆弱根本不算什么缺陷。九成九的麻烦都能靠神通术法在百里之外解决,实在不行还有护身法宝和遁术,谁会在这身臭皮囊上浪费宝贵的悟道时间?

修仙从来都是与天爭命,既想神通广大,又想肉身金刚不坏,往往最后两头都落得一场空。

可如今,跪在这冰冷石地上的幻璃,终於尝到了这跨越千年的苦果。法力再强,神通再妙,被人钻进了毫无防备的肚子里,也只能任人宰割。

谢怀洲看著她这副惨状,眉头皱得更紧了:“那你有什么办法?我修的道法里可没有解蛊这一项。”

幻璃浑身都在痉挛,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吸进了满口的碎玻璃,她艰难地抬起头,视线模糊地盯著谢怀洲:“解铃还须繫铃人————下蛊之人才有解法————找到黑月————”

“我上哪找去?”谢怀洲摊开手,语气无奈,“这云麓仙宗那么大,若是他存心躲藏,无异大海捞针。”

“不知道————但他既然刚下完手,应该还未走远,就在这宗门之內————”

幻璃颤抖著手,强忍著那一阵紧似一阵的剧痛,从怀中摸出一枚泛著流光的阵盘。这是云麓仙宗护山大阵的最高控制中枢,也是她如今唯一的救命稻草。

她如今自身难保,腹中的剧痛正在一点点蚕食她的神智。而谢怀洲到现在都只是在旁观看,没有任何趁火打劫要她性命的举动,这反倒成了他清白的铁证一若毒是他下的,他此刻大可直接动手,何必听她在这里废话。

“这是宗门大阵的操控中枢————”幻璃將那枚带著她掌心冷汗的玉枢硬生生塞进谢怀洲手里,声音虚弱得仿佛隨时会断气,“给我————把他找出来!要快!”

云麓仙宗的护山大阵虽然未必能困住真仙级別的强者,但只要黑月还在阵法覆盖范围,应该能將他找出来。

但光找出来还不够,只有谢怀洲才有把握对付黑月。

虽然彼此都是各怀鬼胎,没有一个傀儡能够真正把后背交给別人,但如今局势逼人,为了那个共同的目標—清除那个发了疯乱咬人的黑月,幻璃相信谢怀洲会尽力。

那块操控云麓仙宗大阵的阵盘落入了谢怀洲手中。

谢怀洲垂著眼皮,手指在那繁复的符文纹路上摩挲了片刻,详细询问了几个关於灵力节点切换和感知放大的操控手法,待確认无误后,他並没有立刻动身,反而对幻璃说:“我去找黑月,但你现在的状態,最好也躲起来。”

谢怀洲的声音平稳,在这个混乱的时刻显得格外有说服力。

“別回仙云宫,那里虽然防御森严,但目標太大。黑月若是真准备暗算你,他恐怕早就在你平日起居修行的那几处位置埋好了钉子,你现在回去,无异於自投罗网。去找个安全的地方,先尽全力压制体內的蛊虫。”

幻璃的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大口喘息著,觉得谢怀洲此言极有道理。自己现在的情况,体內的剧痛如潮水般一波接著一波,连站立尚且困难,绝对撑不住黑月的任何一次偷袭,一旦真动起手来,哪怕对方只是个偷袭的老手,自己多半也是要输的。

“可哪里才是————安全之地?”

她艰难地挤出这句话,剧烈的疼痛像是一把在脑浆里搅动的勺子,让她几乎失去了思考的能力。既然连她自己都不知道黑月究竟躲在云麓仙宗的哪个阴暗角落,那这偌大的宗门里,又有什么地方是绝对乾净的?

“那当然就是反其道而行之。”谢怀洲蹲下身,语速极快地说道,“你如今忍一忍,施展手段隱遁身形,直接离开云麓仙宗。黑月就算机关算尽,要在宗门內暗算你,也绝不会想到你会放弃大阵的庇护,躲到宗门之外去。”

这番话如同一道闪电划过幻璃混沌的大脑。

確实,这个想法出人意料。在惯性思维里,受伤自然要依靠宗门大阵防守,谁能想到她会反向操作,直接逃离自己的大本营?而且一旦出了宗门,天大地大,荒山野岭或是凡人城池,想躲在哪个耗子洞里都可以,黑月再强,也不可能搜遍整个世界。

幻璃觉得自己终於在这绝境中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而且更加相信谢怀洲对她没有恶意,否则怎么会劝自己逃离。

她颤抖著手指,凝聚起仅剩的一点清明,给谢怀洲留下了一道只有他们二人能感知的独特的法诀,以便他在解决黑月后能寻到自己的方位。

隨后,她不再犹豫,强忍著腹中仿佛要將她撕裂的剧痛,指尖在虚空中狠狠一划。

“嗤”

空间如同破布般被撕裂出一道漆黑的口子,幻璃身形一晃,跟踉蹌蹌地钻入其中,瞬间消失在云麓仙宗的地界之上。

隨著那道空间裂缝缓缓癒合,观星台上重新恢復了寂静。只有风吹过石栏的呜咽声。

谢怀洲独自站在那里,手里还握著那块尚有余温的阵盘,心里只有惊讶。

那个叫陈业的凡人,手段確实高明得令人心惊。

那种所谓“地狱”的神通,著实厉害,剧烈的痛苦无法抵挡,让人完全失去正常思考的能力。哪怕是幻璃这种平日里最擅长玩弄人心、多疑如狐的毒妇,在那种极致的痛苦干扰下,竟然也没能发现自己的破绽,就这样乖乖地钻进了圈套。

“既然如此,便如你所愿。”谢怀洲对著空无一人的观星台低声说道,“只希望————你能信守承诺。”

不再有任何迟疑,他双手握住阵盘,体內磅礴的法力疯狂注入其中。

嗡——!

整个云麓仙宗的千山万壑之间,骤然亮起了无数道冲天的光柱,护山大阵在这一刻並非为了防御外敌,而是彻底落入了谢怀洲的掌控之中。

隨后,谢怀洲深吸一口气,对著阵盘说了一句话。

並没有什么慷慨激昂的陈词滥调,也不是向那个根本不存在的“潜伏者黑月”喊话。

那是此前约定好的一句口诀。

藉由宗门大阵那无远弗届的传音威能,这简短的话语在一瞬间被放大了无数倍,化作滚滚雷音,轰然传遍了云麓仙宗的每一座山峰、每一座宫殿、每一条溪流。

这是解除心神控制的口诀。

在这一刻,无论是正在药田里麻木耕作的弟子,还是在闭关洞府內神情呆滯的长老,他们茫然麻木的双眼都震颤起来。

原本化为傀儡的云麓仙宗,彻底甦醒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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