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非在场的使臣竭力劝说著眾人先完成交接,恐怕这场面当场就要混乱起来。
北渊人心头纵有万般不甘不愿,却也不得不捏著鼻子,配合著大梁完成了这场交接。
在双方籤押之后的第一时间,北渊人便立刻撤了。
草原上只剩下了两支久別重逢的队伍。
赖君达打马上前,看向眾人,脸上带笑,眼中含泪,“弟兄们,欢迎回家!”
方小宝跟著人群,跟著自己的弟兄们,兴高采烈到整个人都晕乎乎的。
他甚至都忘了自己这边是怎么进城的,又是怎么住下的。
只记得自赖將军刚说完那句话之后,双方就立刻躁动地衝到一块,拥抱在一起,相拥而泣,纵声嘶吼,发泄著过往数年的辗转反侧与良心折磨。
而后又勾肩搭背地簇拥著、叫嚷著入了金帐城,来到了早早备好的营房中住下。
当他从那份狂热的情绪中冷静下来时,人已经站在了军营之中。
他们面前,正有两个穿著紫袍的大官,在赖將军的陪同下,从他们每一排队伍前走过,亲切地点头微笑问候著。
他用手肘撞了撞身边的一直和自己在一块的弟兄,“马脸儿,这谁呀?”
马脸儿神色一肃,“小声点,这是朝中的两位相公,正在劳军呢。”
相公?
方小宝皱了皱眉。
他这辈子在从军之前见过最大的官,就是县城的捕头。
也不知道相公和那捕头之间隔著多少级。
郭相和白相併没有过分地宣示自己的存在感。
作为文官,与武將和军方过从甚密向来都是大忌,不是谁都有齐侯那样的恩宠和信任。
此番劳军也不过是因为身在此间,恰逢其会,他们不得不表达一下对这支军伍的敬仰罢了。
等郭相和白相结束了这场劳军慰问,赖君达邀请他们向眾人讲话,却被郭相婉拒了。
他知道,等镇北军回到中京城,中京城中,自有陛下会向他们致以最亲切的问候与欢迎。
自己若是越俎代庖,那就多少有些拎不清自己的身份了。
最关键的是,万一说出些和陛下观点不一样的话,那岂不是给自己自找麻烦吗?
婉拒之后,二人就打算离开。
但还没等他们走出军营,营门之外,一声高呼便尖厉响起,“圣旨到!陛下有旨,镇北军接旨!”
一番忙碌的准备过后,当香案摆好,那风尘僕僕的內侍理了理衣衫,拿起圣旨直接高声念了起来。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
“镇北军主將赖君达,秉性忠纯,勇毅绝伦,为復汉家故土,忍辱负重,身陷敌庭数载,忠节不移。领镇北军全军,蛰伏敌庭,密传机要,周旋寇党,屡立奇功,终助朝廷克復十三州疆域,光復百年故土,勛功卓著,光耀社稷。”
“今大业底定,全境归安,朕心嘉慰。特遣中官驰赴边关,宣召赖君达及全体镇北军將士,班师回朝!”
“尔等昔日隱忍,朕尽知尽怜,过往一概不究,待回京之日,论功行赏,加封爵禄,厚抚全军,以酬忠勛。”
“布告边关,咸使闻知。钦此!”
站在人群中的方小宝,听不懂那文縐縐的话,但他知道,现在他可以回家了!
回到那个他日思夜想数年,曾经以为这辈子都无顏回去的家!
听著四周骤起的欢呼声,他的脸上,两行热泪滚滚而落。
而在四周渐起压抑哽咽直至放声痛哭的声音中,他傻傻地笑了。
回家!
翌日清晨,在宣旨太监的陪同下,镇北军全军,如今还剩下的六千多人,在主將赖君达的带领下,离开了金帐城。
金帐城的防务,朝廷已经委派了新的边军总兵领兵前来接掌。
即使是在国境之內,赖君达依旧极有纪律地派出了斥候。
方小宝作为斥候的小头目之一,策马在前,既是探查前路,也是先眾人一步地欣赏著这久违的风景。
当他们的队伍一路南下,即將抵达十三州腹心之地,核心重镇的图南城时,方小宝瞧见了前方的官道上,拦路的大军。
望著那支队伍支起的大梁军旗,他的心头几乎是下意识地悚然一惊,但在短暂的慌乱之后,他猛地反应过来,自己如今已经是大梁人了。
他强行定了定心神,立刻策马回报。
赖君达听见消息,也是神色微变,看著他道:“从旗帜上可能看出是哪家队伍?”
方小宝摇了摇头,“卑职只瞧见一个凌字。”
赖君达闻言,神色骤变,几乎是立刻一夹马腹,催马上前。
身后眾人也立刻纷纷跟上,方小宝不明所以,但也赶紧调转马头,跟著大部队朝著前方疾行而去。
图南城外,当瞧见赖君达领兵而至,原本高坐马背的凌岳立刻翻身下马,而自他以降的军中眾人,亦隨著他的动作,齐齐下马。
赖君达连忙从马背上跳下,“凌將军,您这是?”
凌岳看著他和他身后的镇北军眾人,握拳在胸,胸口一擂,沉声道,“大梁边军,恭送,镇北军回朝!”
在他两侧及身后的所有士卒,也隨之齐声高呼。
“大梁边军,恭送镇北军回朝!”
在他们身后远处的图南城头,无数士卒也整齐地呼喝著。
“大梁边军,恭送镇北军回朝!”
声音响彻天际,如同天地间共同响起的一首讚歌。
也如一柄重锤,锤中了镇北军的心尖。
赖君达忍不住抹了一把眼睛,语带哽咽,“凌將军,我等如何能受此大礼?”
凌岳十分认真道:“这大礼就该你们受,你们也完全当得起。”
赖君达深吸一口气,不再矫情,目视凌岳,右手握拳在胸口重重一擂,行了一个军中之礼。
在他身后,镇北军眾將士也同样有样学样,肃然回礼。
方小宝更是挺著胸膛,擂得砰砰作响!
凌岳上前,看著赖君达,將两封信递到了他的手中,平静道:“许久没回家了,代我去看看我爷爷和外公。”
赖君达看著信,瞬间就明白了凌岳的用意。
他面露感激,没有拒绝凌岳的好意,郑重点头,深深一拜,“多谢凌將军,末將一定带到!”
“行了,不打扰你们赶路了,回家的路,一路顺风。”
说完,凌岳朝著远处的镇北军將士挥了挥手,转身上马,带著队伍进入了图南城中。
来去如风,一如既往地乾脆利落。
方小宝悄悄问了一下身边的人,“马脸儿,你知道得多,这人又是谁啊?”
马脸儿白眼一翻,“我他娘的跟你一起回来的,我哪知道?”
一旁一个提前就跟著赖君达来到十三州的镇北军士卒低声为他二人解释道:“这位啊,就是当年和老军神之子並称风云双璧的故凌云將军的独子凌岳,也是定国公府和安国公府的唯一继承人,更是陛下的亲信,同时也是如今咱们大梁边军的最高统帅。”
方小宝倒吸了一口凉气,看著即將没入涂南城的背影,忽然意识到了方才那场致敬的分量,似乎比他想像的还要重得多。
队伍重新上路,过得数日之后,来到了一处所有人都无比熟悉的地方。
望著那久违的雄城,自赖君达到方小宝,所有的镇北军將士神色都复杂了起来。
大同,到了。(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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