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女帝的红帐!【云想衣裳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洛京,皇宫。
女帝寢宫“紫寰殿”后苑暖阁。
夜色如墨,宫灯点点。
白日里十里相迎的喧囂与荣光,已被重重宫墙隔绝在外。
紫寰殿后苑一处临水而建、以暖玉和琉璃为材的精致暖阁內,却是灯火通明,温暖如春,与外间的秋夜寒意形成鲜明对比。
江行舟在两名低眉顺目、步履无声的掌灯宫娥引领下,穿过几道迴廊,步入这处他从未踏足过的帝王私密之所。
阁內陈设清雅而不失皇家气度,多宝阁上摆放著古籍珍玩,墙上悬掛著意境深远的山水画,空气里瀰漫著淡淡的、清冽如雪后寒梅的龙涎香气,与女帝平日临朝时所用的浓烈御香略有不同。
他原以为,女帝所说的“私宴”,即便只请重臣,至少也会有中书令陈少卿、门下侍中郭正,或兵部尚书唐秀金等寥寥数位心腹在场。
然而,当宫娥无声退去,珠帘轻响,他只看到暖阁中央那张铺著明黄锦缎的紫檀木圆桌旁,已然坐著两人。
主位上,女帝武明月已然褪去了白日迎接时的隆重龙袍与珠翠冠冕,只著一袭月白色的常服宫装,外罩一件绣著银线暗凤纹的素纱披风,乌云般的长髮简单地用一根白玉簪綰起,几缕青丝隨意垂落颈侧。
在宫灯柔和的光线下,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威严冷肃,多了几分属於她这个年纪女子的清丽与————一丝罕见的柔和。
她手中把玩著一只晶莹剔透的夜光杯,正微微侧首,与身旁侍立之人低声说著什么。
侍立在她身侧的,只有一人一御前首席女官,南宫婉儿。
婉儿今日也未著正式女官服饰,而是一身淡紫色的宫裙,气质沉静如水,正手持银壶,小心地为女帝面前的酒杯斟酒。
再无第三人。
江行舟脚步几不可查地微微一顿,隨即恢復如常,上前数步,在距离御案数尺处停下,躬身行礼:“臣江行舟,奉詔覲见。陛下万安。”
听到声音,女帝抬起头,目光落在江行舟身上,唇角微扬,露出一抹清浅的笑意,那笑意直达眼底,显得比白日里真诚了许多。
她轻轻抬手,声音也带著一丝慵懒与隨意:“江爱卿来了,免礼。此处非外朝,不必拘泥那些虚礼。坐吧。”
她指了指自己左手边最近的一个席位。
那位置离御座极近,几乎並肩。
“谢陛下。”
江行舟再拜,依言入座,身姿依旧挺拔,但眉宇间的肃穆也略微放鬆了些许。
他目光快速扫过桌上,菜餚不多,却极为精致,多是些清淡可口的时令小菜与几样宫廷秘制的点心,正中一只白玉盆中温著酒,酒香清冽,与阁中香气混合,沁人心脾。
显然,这確实是一次极为私密的、甚至可以说是“家宴”规格的小聚。
南宫婉儿默不作声地走到江行舟身侧,为他面前的空杯斟满酒液,动作轻柔熟练,然后退回女帝身后半步处,眼观鼻,鼻观心,如同最沉默的影子。
“婉儿,你也坐吧。今日无外人在,不必侍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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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帝忽然开口道。
南宫婉儿似乎微微一愣,隨即躬身:“奴婢不敢。”
“朕说可以便可以。”
女帝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今日只论私谊,不论尊卑。江爱卿是朕的股肱,你亦是朕身边最知心之人,坐下,陪朕与江爱卿说说话。”
“————是,谢陛下恩典。”
南宫婉儿这才在女帝右手边的下首位置,侧身坐下,姿態依旧恭谨,但明显放鬆了不少。
女帝举起酒杯,看向江行舟,眸光在宫灯映照下流转著细碎的光:“今日这宴,只为给爱卿接风洗尘,亦是朕心中好奇,想听听爱卿亲口说说,那孤身入琅琊王府,降服十万叛军的惊心动魄。
朝堂之上,捷报之中,未免简略。此处只有你我三人,爱卿尽可畅言,就当是————友人小聚,閒谈軼事。”
她语气轻鬆,甚至用上了“友人小聚”这样的字眼,將君臣界限刻意模糊,试图营造出一种极为亲近信任的氛围。
江行舟举起酒杯,与女帝遥遥一敬,然后浅酌一口。
酒液入喉,清冽中带著一丝甘醇,確是宫中珍酿。
他放下酒杯,迎著女帝好奇而期待的目光,以及南宫婉儿同样隱含探究的注视,脸上露出一抹淡然的微笑,语气平和,仿佛在敘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陛下过誉了。其实此事,远没有外界传闻那般玄奇惊险。
琅琊王李冲,虽据地称兵,然其起事仓促,根基浅薄,所聚十万之眾,多为裹挟流民、地方豪强私兵,乌合之眾而已。其倚仗者,无非是清君侧”之名与诸侯串联之幻梦。
然齐王率先表態效忠朝廷,其余诸侯皆作壁上观,其势已孤。更兼其麾下將士,多是我大周子民,內心实不愿附逆,军心早已离散。”
他顿了顿,继续道:“臣奉旨討逆,王师所至,大义昭然。抵武水后,观其营寨混乱,士气低迷,知其外强中乾。故行险招,轻舟简从渡河,非是恃勇,实是恃势”—一朝廷大势,陛下天威,人心向背之势。
臣至其营前,叛军將士见朝廷旌旗,见天子节鉞,更见臣只身而来,所惧者非臣一人,实乃臣所代表之煌煌正道、不可抗拒之王师兵威。故而无人敢动,非不能也,实不敢也,亦不愿也。”
他话语清晰,將一场足以载入史册的传奇行动,娓妮道来。
“至於琅琊王自尽,世子归降,”
江行舟轻轻摇头,略带感慨,“不过是大势已去,穷途末路下的必然选择。
臣只是顺势而为,稍加引导罢了。真正平定此乱的,是陛下圣德庇佑,是朝廷积威,是万千將士枕戈待旦之威,是天下百姓厌战思安之心。
臣,不过適逢其会,略尽绵力。”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满足了女帝的好奇心,又巧妙地將功劳归於朝廷、归於陛下、归於大势,自己则谦逊地居於“顺势引导”之位。
这份清醒与谦抑,在立下如此不世之功后,显得尤为难得。
女帝静静听著,眸光隨著江行舟的话语而微微闪动,时而瞭然,时而讚赏,时而沉思。
待江行舟说完,她默然片刻,忽然展顏一笑,那笑容比之前更加明媚真切:“好一个恃势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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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一个顺势而为”!江爱卿非但文韜武略冠绝当世,这份洞悉人心、把握大势的智慧,更是难得。
来,朕再敬你一杯,为爱卿这番顺势”之功!”
“臣不敢,陛下请。”
江行舟举杯相迎。
南宫婉儿適时地为两人再次斟满酒杯,自己也陪著浅浅饮了一口。
酒过数巡,菜餚用了一些。
气氛在女帝有意的引导和江行舟得体的应对下,越发融洽。
谈论的话题也从东鲁平叛,渐渐扩展到朝政得失、边关局势、文道修炼,甚至偶尔谈及一些无关紧要的诗词风物。
女帝似乎卸下了许多平日的端肃,话语间多了几分隨意,甚至偶尔会因江行舟某句机敏的应答或对时局独到的见解,而发出清脆的低笑。
南宫婉儿多数时间只是静静聆听,偶尔在女帝目光示意下,才会轻声补充一两句,或为二人布菜斟酒,恪守著本分,却又因女帝那句“知心之人”而无形中拉近了与这场私宴的距离。
不知不觉,夜已深。
温酒已去了大半。
女帝白皙的脸颊上,渐渐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桃般的緋红,在宫灯映照下,娇艷不可方物。
她那双平时刻意保持著威严与距离的凤眸,此刻似乎蒙上了一层氤盒的水光,看人时眼波流转,少了几分帝王的锐利,多了几分女子酒后特有的迷离与————一丝难以言喻的、专注的异样。
她单手托腮,另一只手指尖无意识地把玩著夜光杯的杯沿,目光落在江行舟沉静而英挺的侧脸上,仿佛第一次如此仔细、如此近距离地打量这位她一手提拔、如今已权倾朝野、功高盖世的年轻臣子。
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影,更衬得他眉目深邃,气质卓然。
“江郎————”
她忽然轻轻开口,声音比之前低柔了许多,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飘忽与————
某种更私密的意味。
这个称呼,比“江爱卿”更近,甚至带著些许逾越君臣界限的亲昵。
江行舟正欲举杯的手几不可查地一顿,隨即神色如常地抬眼看向女帝,目光平静:“陛下?”
女帝似乎並未察觉自己称呼的变化,或者说並不在意。
她眸光迷离,望著江行舟,唇角噙著一抹似醉非醉的笑意,低声呢喃道:“朕自登基以来————夙兴夜寐,如履薄冰,身边环绕者,或敬畏,或算计,或疏离————。
还从未有一次,像今夜这般,褪去重重枷锁,以女子之身,与一名男子————
如此对坐醉饮,畅谈至深夜————”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带著一丝淡淡的、连她自己或许都未曾明了的悵惘与寂寞。
那是一个高踞九重、却同样被皇位孤寂所困的年轻女子的心声,在这酒意微醺、夜色深沉、只有寥寥“知心”人在侧的私密时刻,不经意地流露出来。
暖阁內一时寂静。
南宫婉儿垂眸,盯著自己裙摆上的绣纹,仿佛化身泥塑。
江行舟持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他能感觉到女帝话语中那份不同寻常的情绪,以及那落在他身上、越来越专注、甚至带著一丝探究与朦朧好感的迷离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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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君臣奏对,这已近乎男女之间的夜话。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变得粘稠而微妙,淡淡的酒香混合著女帝身上清冽的冷香,无声地瀰漫。
酒意渐渐上涌,夜色越发深沉。
女帝白皙的脸颊已是一片醉人的配红,如同上好的胭脂晕开,眸中水光瀲灩,顾盼之间,流转著惊人的艷色与一丝慵懒的风情。
她单手托腮,另一只手无意识地转动著酒杯,目光几乎未曾离开过江行舟,听著他引经据典,侃侃而谈,时而点头,时而追问,时而因他某个精妙的比喻或犀利的批评而笑得前仰后合,全然忘记了身为帝王的矜持。
江行舟也感到微醺,但神智依旧清明。
只是在这温暖、私密、充斥著知性共鸣与淡淡酒香的空间里,面对如此一位卸下心防、展现出惊人学识与魅力的绝世女帝,他心中那根名为“君臣”的弦,也不可避免地微微鬆动了些许。
他能闻到近在咫尺的她身上传来的幽香,能看清她长睫上沾染的、因笑意而盈出的细微水光,能感受到她目光中那越来越不加掩饰的欣赏、愉悦,乃至————
一丝朦朧的、超越君臣的亲近。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女帝忽然低声吟道,那是江行舟《鹊桥仙·纤云弄巧》中的句子。
她眸光迷离地望著他,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拂过心尖,“爱卿此句,道尽人间至美之情。朕有时想,知音难觅,若能得一人,如此刻这般,拋却俗务,只论诗文,只抒胸臆,纵是帝王之尊,亦觉————不负此生。”
这话语中的寂寥与嚮往,几乎已不加掩饰。
暖阁內的空气仿佛凝滯了,流淌著一种微妙而醉人的气息。
南宫婉儿早已屏住了呼吸,低垂的眼睫剧烈颤动。
江行舟持杯的手几不可查地微微一顿。
女帝话语中的情愫,他如何听不出来?
那不仅仅是帝王对臣子的赏识,更是一个孤独的女子,对心灵契合者的倾慕与渴望。
酒意、夜色、才华的相互激赏、灵魂的短暂靠近————这一切交织成一张温柔而危险的网。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与女帝迷离的醉眼相接,在那双美丽的凤眸中,他看到了期待,看到了隱约的脆弱,也看到了深藏的、属於帝王的骄傲与试探。
他...又怎能无动於衷!
洛京,皇宫,紫寰殿寢宫。
夜宴时的暖阁灯火已熄,唯有寢宫內室,依旧透过茜纱窗,透出晕黄而暖昧的光。
那场始於诗词论道、知音相惜的私宴,在酒意与夜色催化下,终究衝破了最后一道无形的藩篱,滑向了深宫九重中最隱秘禁忌的领域。
紫檀木嵌百宝的龙凤合欢榻上,鮫綃帐幔低垂,却掩不住帐內隱约透出的、
急促的呼吸与衣料摩挲的窸窣声响。
价值连城的夜明珠在榻边鏤金灯罩內散发柔和光辉,映得帐上人影交叠,起伏难分。
女帝武明月早已不是宴席上那位谈笑风生、偶尔流露寂寥的君王。
此刻,她云鬢散乱,釵环半卸,那身月白宫装不知何时已褪至肩下,露出大片凝脂般雪白的肌肤与线条优美的锁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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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双颊酡红如醉,凤眸迷离似水,往日威仪尽化作了女儿家的娇慵与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艷色。
她半倚在锦绣堆叠的软枕上,一只玉臂勾著身前男子的脖颈,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下揉皱的明黄锦缎。
是了,纵然她是大周女帝,手掌乾坤,生杀予夺,可褪去这身龙袍冠冕,內里依旧是一具鲜活的、会寂寞、会渴望、也会在深夜里感到刺骨孤寒的女儿身。
这偌大宫闕,万千臣民,无数或敬畏或算计的目光,筑起的是一座辉煌而冰冷的孤峰。
她高踞其上,却无人能真正触及她的温度,分享她的喜忧,更无人能————填补那夜深人静时,从心底蔓延开的、对温暖与依傍的本能渴望。
更何况,这庞大的大周圣朝,需要传承。
她武明月的血脉,需要延续。
她可以凭藉铁腕与智慧统御天下,却无法独自诞育子嗣。
她需要为自己挑选一位夫君,一位配得上她、也配得上这万里江山的男人。
她更要为自己的子孙,挑选一位天下最优秀的父亲一不仅要有盖世的才华与权柄,更要有足以承载国运的强健体魄与卓绝天赋。
而眼前之人————江行舟。
宴席之上,他谈笑用兵,剖析人心,那份从容不迫、算无遗策的智慧,令人心折。
论及诗文,他才情横溢,见解独到,灵魂共鸣的激盪,让她久违地感到了心神颤动的愉悦。
他是大周开国以来最年轻的六元及第,是文道千年不遇的奇才,是兵不血刃平定诸侯叛乱的军神,是陛下最倚重的尚书令,是————天下女子梦中都不敢奢求的完美眷侣模样。
更重要的是,他强大。
文道修为深不可测,亦能瞬诛妖王。
他的血脉,或许是这世间能寻到的最优异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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