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书刚迈出一步,准备顺著蔡汝贤的话脚底抹油,身后却传来一声带著怒意的厉喝:“张兵科留步!”

张书心头一沉,缓缓转过身,只见户科给事中张宪臣带著七八个各科同僚,面色不善地堵住了他的去路。

蔡汝贤脸色一白,下意识地往旁边缩了缩。

张宪臣大步上前,目光锐利如刀,直刺张书:“张兵科这是要去何处?莫非又要学那严用和,抱病躲清閒?”

他声音不大,却字字带著压迫:“中书门下五房那帮人,公然鼓吹什么舆论监督”,让那些下九流的报馆记者来妄议朝政,甚至凌驾於我等科道言官之上!此风断不可长!六科的体统何在?朝廷法度何在?”

他环视一周,声音陡然拔高:“今日,我等联名上书,痛陈其非,请陛下收回成命,严惩苏泽、罗万化等人狂妄僭越之举!”

“张兵科,你身为兵科资深,当为六科表率,此刻岂能置身事外?”

“莫非————真如外间传言,你已是苏党中人,要避嫌不成?”

最后一句,已是赤裸裸的扣帽子威胁,周围几个给事中也纷纷投来审视和逼迫的目光。

空气瞬间凝固。

张书能感觉到蔡汝贤担忧的目光,也能感受到张宪臣等人那几乎要將他钉在原地的气势。

其实张书原本也没想要硬抗。

他又不是苏党,何必要硬抗呢!?

可是张宪臣这么多顶帽子扣下来,张书已经被逼到了角落。

对方口口声声说自己是苏党,同僚也都认为自己苏党,如果自己“倒戈”署名,反而是里外不是人!

那真的“苏党”怎么看自己?

而且张书是亲眼看著,自己的前任李己,是怎么被扣著苏党帽子,火速升迁的!

现在自己屈服了,六科未必会接纳自己。

言官这种生物,是非常彆扭的,自己如果迅速投降,反而会被视为没有原则,更受到排挤。

而且现在倒戈,也得罪了真正的苏党。

以如今苏党的势力,张书必然没有好下场。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故意显露出一丝被冤枉的愤懣和惶恐,身体甚至微微颤抖了一下。

人生在世,全靠演技。

张书瞬间顿悟,他声音带著几分急促的辩解:“张户科!慎言!”

“张某行事光明磊落,对得起朝廷俸禄,对得起这身官袍!”

“苏党之说,纯属无稽之谈,是有人恶意中伤!”

“君子不党!世人都知道苏检正是君子,他又怎么可能结党!?”

“如果只是认同苏检正的观点就是苏党?那內阁都是苏党!?岂不是倒反天罡!?”

他顿了顿,先是一顿王八拳,用诡辩打压了张宪臣的气势。

果不其然,周围几个六科给事中的眼神也躲闪起来。

张书眼神却渐渐变得锐利起来,直视张宪臣。

“至於联署上书————张某以为,大可不·!甚至————是自取其辱!”

“你说什么?!”

张宪臣勃然变色,周围几个给事中也跟著怒斥,但是力度小了很多。

张书挺直了腰杆,脸上那点惶恐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凌厉的自信:“我说,联署上书反对舆论监督,恰恰暴露了我等科道言官的心虚与无能!”

不等张宪臣反驳,张书语速极快,掷地有声:“诸位同僚!我六科给事中,乃朝廷耳目,代天巡狩,掌封驳、建言、监察之权!我们拥有直达天听的密折专奏之权,拥有风闻奏事之权,拥有纠劾百官之权!此乃祖宗法度赋予我等的重任!”

他目光扫过眾人,带著强烈的质问:“我们占据著朝廷最核心的监察位置,享受著最便捷的官方渠道,理应是天下最明察秋毫、最敢於直言进諫之人!”

“可如今呢?仅仅因为中书门下五房说了句鼓励舆论监督”,让民间报馆也能发声,诸位就如临大敌,惶惶不可终日,甚至要联名上书去堵別人的嘴?”

张书的声音充满了讽刺:“何其可笑!何其可悲!若我等科道言官,自信於自身的能力、操守和手中的权力,自信我们比那些民间报馆的笔桿子看得更清、查得更深、说得更透、更能为朝廷分忧、为百姓请命!”

“那我们还怕什么舆论监督”?那些报馆的言论,不过是锦上添花,或者是我等查漏补缺的镜子罢了!它们的存在,只会鞭策我们做得更好,让我们的声音更有力!”

他猛地指向张宪臣,气势逼人:“张户科!若你们连这点自信都没有,觉得自己会输给那些没有官身、没有特权、只能靠跑街串巷打听消息的民间记者,觉得他们的存在会威胁到我们的地位和权威————

“那只能说明,诸位要么是尸位素餐,要么是能力不济!与其在这里联名上书做这无用功,不如早早辞官归乡,把位置让给更有胆识、更有担当的人!免得貽笑大方,辱没了科道言官”这四个字!”

“我张书,要弹劾你们!”

张书反將一军,炸得张宪臣等人目瞪口呆。

他们万万没想到,一向表现得谨慎圆滑的张书,此刻竟敢如此犀利、如此不留情面地反击,而且句句诛心,直指要害—你们反对,是因为你们心虚,你们怕比不过民间记者!

张书看著他们哑口无言的样子,总算是放下心来。

特別是几个张贤臣身边的给事中,他们脸上表情出卖了內心,他们已经动摇了。

其实联名上书,就和打群架一样。

重要是一口气,情绪上头了,自然是一拥而上。

可如果冷静下来,计算一下利弊得失,很多言官其实也会怂。

大家都是为了前程当官,谁愿意动不动拼命啊!

才拿几个俸禄啊?

而且所谓科道监督权,这种听起来就很抽象宽泛的事情,其实反而更难让人拼命。

张书又是一顿骂,眾人更是动摇。

对啊!中书门下五房说的不过是民间舆论监督,又不是让民间舆论取代科道,科道自己著急什么啊?

实际上,这些年科道的权力一份没少,反而隨著吏治改革的推动,科道的地位还在不断上升。

张宪臣用空泛的“大义”聚拢起来的人心,在张书的“大义”下,迅速瓦解。

张书趁热打铁,趁著自己情绪还在的时候,继续演道:“所以,这联署书,张某绝不签署!张某问心无愧,行得正坐得直,不怕人言,更不惧有人给我扣什么帽子!”

“帽子扣不死张某,但若因惧怕监督而自缚手脚,甚至意图堵塞言路,那才真是愧对朝廷,愧对黎民!告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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