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宪臣这样的发言,矛头直指吏部尚书,如果让杨尚书听到了,又会怎么看六科?

要知道,言官天不怕地不怕,还是要怕吏部的。

吏部掌管人事权,在京察的时候更是能直接给言官一个考核不合格,那就要直接降官外任了。

京察是六年一次,上一次京察是隆庆三年,再过两年又要京察了。

如今这位吏部尚书杨思忠深得圣眷,阁老们也很欣赏他,十之八九还要主持下次京察。

而且如今京师也有传闻,这位吏部尚书实际上非常小心眼,得罪他都没有好下场。

最有名的例子,莫过於如今文名天下的汤显祖了。

听说当年汤显祖就是衝撞了杨尚书,至今还留在朝鲜不得归国。

严用和看向张宪臣的目光中,已经不再有愤怒,而是充满了怜悯。

他和吏部打了这么久的交道,对於杨尚书是什么样的人,心中早有了判断。

张宪臣竟然口不择言攻击到了杨思忠头上,那就不怪自己了。

严用和冷冷的说道:“今日之事,我会如实告诉吏部,若是张户科要管吏部的事情,上书弹劾吏部请自便吧!”

六科给事中,虽然划分了六科,但原本这只是一种规范化的制度名称,每一个给事中,都是可以就任何朝廷要务上书的。

只不过是隨著官僚体系的发展,专业性也越来越高,所以才按照六科来监督六部。

所以严用和让张宪臣这个户科给事中上书弹劾吏部,也是张宪臣可以做的事情。

这下子可把张宪臣架住了。

但是他还是咬牙说道:“这有何难!本人敢说敢写!我这就上书弹劾!”

就在张宪臣说完,眾给事中纷纷离开六科廊!

严用和看著这个场景,也明白如今六科的人心,他更是不再忌惮道:“那老夫这就回家,闭门等待张户科弹劾了!”

吏部尚书杨思忠坐在公房中,脸上看不出喜怒。

关於六科廊那场闹剧以及张宪臣的狂悖之言,早已通过严用和以及其他渠道,一字不落地传入了他的耳中。

他不急不躁地起身,踱步到堆积如山的公文案牘前,开始有条不紊地翻阅。

政治最重要的就是人事了。

如此庞大的大明,每天都有无数的官职出缺,有的官职可以等,有的官职一刻都等不得。

杨思忠指尖划过一封封来自地方的行移、奏报,最终停留在一份来自广西布政使司的公文上。

这份公文的落款是广西布政使涂泽明。

杨思忠拿起这份公文,仔细阅读起来。

涂泽明在文中详述了近来安南国內的动盪局势。

莫朝与后黎朝的爭斗愈演愈烈,战火连绵,导致大量安南百姓流离失所。

其中不少人而走险,或乘小舟,或翻山越岭,偷渡进入大明广西边境州县,请求庇护收留。

这些难民数量日增,给边境州县带来了沉重的安置压力、治安隱患以及潜在的疫病风险。

涂泽明言辞恳切,直言地方官府人手、財力、经验均不足,恳请朝廷速派一位“精明强干、熟悉边情、能担重任”的干员赴广西主持处置此等棘手事务,协调民政、安抚流亡、严防奸细、確保边境安稳。

“精明强干————熟悉边情————能担重任————”杨思忠轻声重复著这几个词。

他放下公文,负手走到窗前,沉默了片刻。

一个计划已然在他心中成形。

翌日,吏部行文六科廊,召户科给事中张宪臣至吏部谈话。

张宪臣踏入吏部大堂时,心中不免忐忑。

他虽表面上强作镇定,但杨思忠积威之下,又想起自己当日口不择言的狂言,后背已微微渗出冷汗。

杨思忠並未立刻发作,反而显得颇为“和蔼”。

他先是温言询问了张宪臣近日在户科的工作情况,对其过往一些“直言敢諫”的举动,甚至还略加“讚赏”。

这让张宪臣紧绷的神经稍微放鬆了些许,以为风波或许已过。

就在张宪臣稍感宽慰之际,杨思忠话锋一转,拿起桌上那份涂泽明的公文,语气变得凝重而“推心置腹”:“张户科,你素有风骨,勇於任事,本官是知晓的。如今广西报来一件棘手的差事,事关我大明南疆安稳,非干练之才不能胜任。”

他將公文內容大致复述了一遍,重点强调了安南难民问题的复杂性、紧迫性以及对干员能力的极高要求。他的目光落在张宪臣脸上,带著一种“期许”和“倚重”:“涂布政使文中殷切恳求,朝廷需派一位精明强干、熟悉边情、能担重任”的干员前去处置。”

“本官思虑再三,遍观朝中,能当此重任者,屈指可数。你张宪臣,刚直不阿,勇於任事,不避艰难,正是最合適的人选!”

杨思忠的语气斩钉截铁,充满了“信任”:“此去广西,虽路途遥远,事务繁杂,却是为国分忧、为君解难的紧要差事!”

“若能將此事处置妥当,安靖边民,彰显我天朝上国仁德,此乃大功一件!本官已向內阁稟明,荐你以户科给事中之衔,加广西五府巡抚”之职,即日启程,全权处理此事!这可是难得的歷练和建功立业的机会啊!”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极尽“褒扬”与“重用”之意。

然而,字字句句落在张宪臣耳中,却如同惊雷炸响!

广西?安南边境?处理难民?钦差?

这哪里是什么重用和机会?这分明是流放!是惩罚!

安南战乱之地,难民如潮,环境恶劣,疫病横行,民族杂处,矛盾丛生。

稍有差池,安抚不力激起民变,或是处置不当引发边境衝突,都是滔天大祸!

更別提那所谓的“钦差”头衔,看似风光,实则责任重大,前途叵测,成功了未必有多大功劳,失败了则必然万劫不復,成为替罪羊!

张宪臣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嘴唇哆嗦著,想要辩解推辞。

但在杨思忠那看似温和实则不容置疑、甚至带著一丝“你敢拒绝就是畏难怕苦、辜负圣恩”的锐利目光逼视下,他喉咙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张户科忠直敢言,勇於任事,正需此等大才”去边陲歷练一番,为国分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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