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份失落,始终压在他心头,所以他才全身心投入到实验中,希望能冲淡这份不甘。

“篤篤篤。”

轻微的敲门声响起,张毕手一抖,那枚微小齿轮差点脱手。

他烦躁地低喝:“谁?不是说別来打扰?”

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张大匠,是我,苏泽。”

张毕浑身一震。

苏泽?这位如今威权日重、执掌中书门下五房,被朝野私下称为“影子阁老”的苏检正,怎么会突然造访他这个失意匠人?

他慌忙放下工具,胡乱抹了把脸,快步上前拉开了门。

门外,苏泽只带了一名隨从,身著常服。

他微笑著打量了一下昏暗杂乱的工坊,目光精准地落在工作檯上那具精巧的铜件上:“张大匠当真努力,这新钟的骨架,看著比“海神號”上那台又精进了不少。”

张毕有些侷促地將苏泽让进来,苦笑著摇头:“苏检正谬讚了。不过是无用的消遣罢了。经度之爭已败,我这残钟,又能如何?”

苏泽走到工作檯前,指尖轻轻拂过冰冷的黄铜构件,感受著那精密的咬合与光滑的切面,感受著人类最精密的机械造物。

“消遣?”他摇摇头说道:“张大匠此言差矣。经度之战,非一人一船之胜负,乃是我大明乃至寰宇航海术进步的必经之路。”

苏泽又说道:“张大匠带回的澳洲地图,其北岸轮廓精准,位置明確,这本身就是航海术的胜利!

“”

“你验证了《寰宇全图》的预言,为大明凿开了通往南方大陆的第一道门!

“这份功绩,就算在经度之战中落败,也足以名垂史册了!”

“可是————”张毕声音有些乾涩,“世人只见胜者登顶。”

“所以,我们更要让世人看见过程,看见那驱动胜利的齿轮”如何转动!”

苏泽斩钉截铁地打断他道:“张大匠,你的价值,远不止於那一次航行。重要的是过程!”

他上前一步说道:“月末,中书门下五房將在国子监大讲堂举办一场格物致知”见面会。”

“届时,京师各大报馆的记者,国子监、武监、乃至新式书院的学生代表都將齐聚。

我想邀请你,张公,作为首位主讲人!”

张毕愕然:“我?主讲?讲什么?”

“讲你!讲你的澳洲之行,讲你如何在惊涛骇浪中校准星辰与航向;更要讲你手中这些冰冷的齿轮!”

苏泽指著工作檯上的航海钟骨架说道:“讲你为何痴迷於这一分一毫的精確,讲你如何克服材料、工艺、环境的极限,將虚无縹緲的时间与空间,锁在这方寸铜铁之间!”

“让那些年轻的学子们听听,真正的探索是何等艰辛与壮丽!”

“让那些笔桿子们写写,支撑我大明扬帆四海的,不仅是风帆与勇气,更是这精益求精的匠心”与格物”之精神!”

“你的经歷,你的心血,就是点燃更多人投身发明创造、勇攀技艺高峰的最好火种!”

苏泽的话语如同重锤,敲碎了张毕心头的坚冰,点燃了他眼底几乎熄灭的火焰。

让他这个习惯了与冰冷机械打交道的匠人,去面对无数双渴望知识的眼睛?这挑战让他本能地感到惶恐。

但苏泽描绘的那幅图景,他的失败与坚持,能够化作激励后来者的力量!

这意义,似乎远超了经度之爭的胜负本身。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中那股属於探险家和发明家的热血终於重新奔涌。

他看向工作檯上那凝聚了无数心血的半成品航海钟,又看向目光灼灼的苏泽,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带著久违的坚定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好!苏检正,张某————愿往!”

月末,国子监的礼堂中人头攒动,气氛前所未有地热烈。

宽阔的殿堂几乎被挤满,前排是正襟危坐、眼神充满求知慾的国子监、武监及各新式书院的学生代表,后排则是席地而坐也难以满足的旁听者。

过道和窗边也挤满了人,各大报馆的记者们手持速记本和炭笔,蓄势待发,都想要拿下这个大新闻。

当张毕在苏泽的亲自陪同下走上讲台时,台下瞬间安静下来,隨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这位一向低调的工部大匠,身穿匠官的长袍,神情依旧带著些许拘谨,但眼神却异常明亮。

他面前的工作檯上,除了那具引起轰动的袋滑鼠本,更引人注目的是几件拆卸开的航海钟核心部件、几卷泛黄的航海图稿,以及一台正在沉稳发出“嘀嗒”声、结构相对完整的新式航海钟原型。

张毕的开场有些生涩,但当他的手指触碰到那冰冷的黄铜构件,讲述起如何在惊涛骇浪中,倚靠著这些精密的齿轮抵抗风暴、校准航向,最终在一片陌生海域发现那片广袤大陆的经歷时,那份源自实践的细节和沉浸其中的情感,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心。

各大报馆的记者们纷纷记下他的发言,这是绝佳的冒险故事!

然而,演讲最打动人心的部分,是他讲述“经度之战”的“失败”与背后的坚持。他没有迴避提前返航的遗憾,但更多的,是讲述航海钟研发的漫长艰辛:“诸位请看这枚最小的齿轮,”

他举起一个需要放大镜才能看清细节的精密零件,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讲堂:“为了打磨出它完美的齿形和嚙合度,我们失败了上百次。不同的铜锡配比,不同的淬火温度,差之毫厘,运行起来便是谬以千里。”

“海上的盐雾会侵蚀,顛簸会错位,温度变化会导致金属胀缩————每一次远航,都是一次对极限的考验。”

“有人问我,为何执著於这分毫之差?因为在茫茫大洋上,差之毫厘,便是百里之谬!可能错过补给点,可能撞上暗礁,可能————永远找不到归家的路!”

他的声音带著一种沉甸甸的力量,“经度之战,表面看是验证谁的计算更准,但它的本质,是我们这些格物”之人,在用毕生心血与这天地间的规律角力,是为了让后来者能走得更远、更安全!”

“我此行虽未能抵达南洲,但带回的每一寸澳洲海岸线图、每一份航行数据、每一次失败的教训,都为后来者铺平了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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