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比姐夫有见识,有胆魄!你说得对,躲是躲不掉的。”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端起酒杯:“这杯酒,姐夫敬你!敬你这位陆家麒麟儿!”
“来!”陆北顾郑重举杯。
陆南枝看著丈夫和弟弟,笑道:“好了好了,快吃饭吧,待会儿菜都凉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陆北顾想起一事,关切地看向贾岩:“姐夫,你如今调任咸平龙骑军,担任营指挥使也已有些时日了,那边情形如何?可还適应?”
贾岩闻言,原本因团聚而略显舒展的眉头又习惯性地蹙了起来。
他呷了一口酒,抹了把嘴,这才缓缓道:“你问到点子上了,这咸平龙骑军......嘿,说是“龙骑”,名头响亮,实则就是这几年朝廷招安的各路山匪水寇凑起来的,鱼龙混杂得很。”
“我听过。”
陆北顾道:“好像是京东西路和京东东路招安的盗匪,全都塞到这里面去了。”
“是啊,里头的人多是桀驁不驯之辈,身上匪气未除,表面上服管,背地里各有各的山头,尤其是其中有个出身梁山泊的水寇,名叫柴元的,仗著是我的顶头上司,经常给我找麻烦。”
贾岩无奈道:“所以说起来是升了一级,从都头跳到营指挥使,手底下能管著几百號人,但这里头的道道,可比在捧日军当个都头复杂多了。”
陆北顾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想要带好这种军队,確实不易。”
“何止是不易!”
贾岩嘆了口气,脸上露出些许疲惫:“光是理顺手下那些人的关係,就费了老大劲......这些人背景复杂得很,而且训练也都跟禁军正规路子不太一样,得顺著他们的毛捋,又不能失了朝廷法度,这个度,难拿捏啊。”
他看了一眼正专心啃著鸡腿的儿子贾安,又转向陆北顾,语气带著一丝自嘲:“以前在捧日军,只管练兵,听令行事便是,如今到了这里,倒要分出七分精力来应付这些人事纠葛、平衡各方,有时候想想,这营指挥使的担子实在是让人心累。”
陆北顾说道:“不过终归是升了,只要走出了这一步,再往上升,反而比从都头到营指挥使容易。”
“那倒也是。”
贾岩话锋一转,眼中又透出那股不服输的劲头:“既然到了这个位置,就没有退缩的道理,慢慢来吧,总得把这一营兵带出个样子来....至少,经此一遭,我也算看明白了,光有武艺不行还得学著管人、理事。”
他举起杯,对陆北顾道:“你在朝堂之上,我在军旅之中,都非坦途,咱们各自努力吧!”
陆北顾举杯相迎,心中明了。
姐夫看似粗豪,实则心思通透,这咸平龙骑军虽然局面复杂一些,但对他而言也未尝不是一种新的开始。
隨后,贾岩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道:“北顾,有件事,姐夫思来想去,还是得提醒你。”
陆北顾目光一凝,静静听著。
贾岩继续道:“你如今锋芒渐露,又是宋相公门生,日后在朝中,定要对贾昌朝多加提防,他暗地里使绊子的本事,只怕比裴德谷之流高明十倍。”
“我晓得。”
陆北顾点了点头,沉声道:“不过我今日想说的是,其实最该小心的是姐夫你自己,你身在军中,贾昌朝虽被贬官,但枢密使的职衔尚未褫夺,依旧是西府之长,名义上总揽军政......他想在军中做些手脚,实在是再容易不过的事情,更何况咸平龙骑军本就鱼龙混杂,若他授意手下人给你穿小鞋,甚至构陷罪名,只怕防不胜防。”
贾岩闻言,浓眉紧锁,握著酒杯的手紧了紧,重重点头。
“你说的是,我肯定会谨言慎行,约束部下,练兵做事都按规矩来,不授人以柄。”
“正是此理。”陆北顾为贾岩续上一杯酒,“老话说得好,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贾昌朝经此贬謫,势力虽受挫,但其人老谋深算,绝不会甘心沉寂,未来的风波,恐怕不会少。”
“嗯。”贾岩頷首道,“我也会暗中留意,看看军中有无异常动向,尤其是那个叫柴元的。”
小贾安似懂非懂地看著大人们,乖巧地扒著饭。
吃完饭,陆南枝起身去收拾碗筷,但她的自光总在陆北顾身上盯著,似乎是想说些什么。
“娘子,你老盯著北顾看什么?”
陆南枝抿著嘴道:“我是想著,北顾如今这是正经的官身了,这官袍穿著,也不知是何等气派?”
见著姐姐好奇的样子,陆北顾笑道:“这有何难?等著!”
隨后,他起身转入內室。
不多时,脚步声响起,陆南枝和贾岩望了过去。
只见陆北顾缓步而出,烛光下,緋袍如晚霞流泻,腰间金荔枝带熠熠生辉,悬著的银鱼袋隨著步伐轻轻晃动。
他並未戴官帽,只是寻常髮髻,但这股气度,已与往日穿著青衫时的书生模样迥然不同。
陆南枝看得呆了,半晌才喃喃道:“这、这真是..
"
她一时竟找不出合適的词,只觉得父母早逝后家道中落,而弟弟如今身著緋袍立於眼前,仿佛陆家门楣的光彩,在这一刻又重新凝聚了起来。
贾岩更是嘖嘖称奇,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
“这可是緋袍啊!瞧瞧这气度,这派头!”
陆北顾拂了拂衣袖:“只是“赐緋”呢。”
“话不能这么说!”贾岩连连摆手,“这身緋袍,是多少读书人一辈子的想头?你穿著就是穿著了,赐緋”也就是提前了几年而已。”
陆北顾微微一笑,倒也没说什么。
“对了,嫂嫂和两个孩子,打算什么时候接过来?”陆南枝问道。
裴妍的情况跟陆南枝不一样,陆南枝已经出嫁了,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其实已经不算陆家人了。
但陆北顾跟长兄並未分家,所以长兄虽然亡故,但作为长嫂的裴妍以及长兄的两个孩子,从任何角度来讲,都依旧跟陆北顾是一家人。
故此,既然陆北顾买回了陆家旧宅,那么按道理,是应该將裴妍和两个孩子接过来的。
“中了状元之后我便写了家信託友人带回去,这时候应该已经到瀘州了。”
陆北顾看著两人说道:“我想的是现在虽然安顿下来了,但终归是有敌人盯著,还不算稳妥......再加上瀘州到开封路途遥远,妇孺不便远行,所以还是暂时再等等吧,等我有时间了亲自去接,免得路上出什么事情。”
他没说的是,或许距离昭雪的那一天並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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