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括说道:“试想,侦察者乘球升空,手握此镜,数里內的敌军动向尽收眼底,山川地势一览无遗,这已非登高望远”四字所能形容,简直是拥有了洞察战场的天眼”!”
“正是如此。”陆北顾点点头,这两个组合在一起,可不是“一加一”那么简单。
沈括又说道:“如今栓绳载人升空已无大碍,难点在於滯留时间,还有高空风寒的防护,我正尝试改进气囊织物的韧性与密闭性,並试验不同的燃料组合......只是,枢密院对此意见也不一致,有人认为是奇技淫巧,耗费国帑。”
“所以我觉得这与之搭配的望远镜之事,眼下还需谨慎,待我做出更成熟的样品,再寻机稟报上官乃至韩相公为妥。”
“不错,现在还不必拿出来。”
陆北顾点头表示同意:“此等利器,若过早泄露,恐被敌国窥知,或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两人又就望远镜的具体改进细节討论了许久。
沈括悟性极高,提出了好几个改进镜片和镜筒结构的设计,有的巧思,甚至让陆北顾都觉得惊讶。
不知不觉,暮色渐深。
澄明斋內的蜡烛又燃尽了一支,沈括却毫无倦意,依旧沉浸在创造带来的巨大喜悦和无穷遐想之中。
“睡得著吗?”沈括押了个懒腰,问道。
“倒也不太困。”
陆北顾正在旁边琢磨著屈野河的事情呢。
“要不去泡汤池解解乏?”沈括提议道,“隔著两条街新开了一家。”
“行啊。”
陆北顾欣然同意,他在河北的时候淋了雨又奔波,从那之后,他就觉得胳膊后背有点发凉。
但因为实在是太忙,他也没工夫去寻医问药,就一直耽搁了下来。
如今听了沈括的建议,他想著泡一泡出出汗,或许就能缓解不少。
离开澄明斋,陆北顾与沈括並肩而行,穿过夜里依旧熙攘的內城市井。
走了一段路,但见一处新开的汤池铺子门前悬著两盏硕大的灯笼,上书“清瀲汤”三字,檐下掛著竹帘,显得颇为雅致。
二人掀帘而入,一股温润的水汽夹杂著淡淡药草香扑面而来。
前堂內灯火通明,地面铺著防滑的粗糲青石板,四壁以竹木装饰,墙角摆放著几盆翠绿的菖蒲。
一名身著乾净短褐的伙计迎上前来,笑容可掬:“二位官人可是要沐浴?本店新张,有温水池、药浴池,还有单间雅池,用的都是甜水巷挑来的乾净水。”
“倒是齐整。”
沈括环视一周,问道:“温水池、药浴池、单间雅池,各是多少钱?”
“温水池一人一个时辰是一百文,药浴池二百文,单间雅池五百文。”
古代跟现代不一样。
对於大宋的绝大部分百姓来讲,洗澡,都是一件非常奢侈的事情。
因为洗澡不仅需要消耗宝贵的燃料来烧水,还需要可供保暖的空间避免体温迅速流失导致感冒致死。
所以,也唯有服务业发达的大城池里,才会有“汤池”这种行业的存在。
而这个行业最大的经营成本,就在於买水、烧水、运水的消耗。
乾净的水,在人多且水资源较缺乏的开封本来就卖的很贵,而烧水的柴、炭则更贵,人工搬运热水来让浴池始终维持恆温同样也不便宜。
所以,这个价格看起来很贵,其实真的不算贵了。
“温水池就行。”
隨后,沈括主动付了钱。
伙计引路,先带他们前往更衣区。
更衣之后,两人穿著犊鼻挥顺著一道迴廊往前走,廊下悬著纱灯,映得两侧池水波光粼粼。
浴池皆以白石砌成,每个约莫三丈许见方,热水氤氳。
二人隨便选了处没人的池子。
陆北顾浸入池中,温热的水流顿时包裹全身,连日来的疲惫仿佛隨著蒸腾的热气渐渐消散。
见有新客人来了,里面的伙计端来小几放到池边,摆上两杯热茶,以及一碟新焙的芝麻脆饼,隨后离开。
陆北顾靠在池边,长舒一口气:“这汤池倒是会经营,就是价格不便宜,捨不得去泡单间雅池。”
沈括掏起一捧水,见其清澈见底,点头道:“確实不错,东京城內近年汤池渐多,竟相以洁净、舒適为卖点,倒是让人多了些享受。”
两人泡在汤池中,只听得水声轻漾。
而没过多久,迴廊里传来一阵嘈杂脚步声,夹杂著粗豪的笑语,却是进来了三个汉子。
这三人见陆北顾和沈括待的这个池子人最少,便逕自入池,溅起一片水花。
为首一人约莫三十五六年纪,身形魁梧,面色黑,额角一道寸许长的旧疤在氤氳水汽中若隱若现,脖颈处可见日头曝晒留下的深色印记,双手骨节粗大。
“这铺子还是俺听营里的弟兄提过的,说是水都是从甜水巷运来的,不埋汰,伙计伺候也周到。”
他指了指池边一个小铜铃:“若有吩咐,一拉这铃,便有人来......哦,对了,他家还备有搓背、修脚的老汉,待会儿俺得叫一个来鬆快鬆快。”
另一人接口,声音洪亮:“柴大哥说的是!这趟休沐出来,定要泡个痛快!再去吃几角酒,方才不枉跑这一趟!”
温热的水流漫过胸膛,另一个汉子舒服地长吁一口气,对同伴道:“还是这东京城的汤池舒坦!比咱营里那破澡房强出百倍!”
这三人都操著一口浓重的京东东路口音,陆北顾在汤池的另一头闭目养神,静静地听著。
忽听那几个汉子话锋一转,声音也压低了几分。
“柴大哥,你说咱们被招安也快一年了,当初说好的厚赏没那么多也就罢了,可这该发的粮餉,这都拖了几个月了?”
一个汉子抱怨道:“弟兄们嘴上不说,心里可都憋著火呢!在梁山泊时虽说刀口舔血,可大碗喝酒、大块吃肉,何时受过这等窝囊气?”
“朝廷的话几时作得准?当初说得天花乱坠,什么归顺王化,既往不咎”,与禁军同等待遇”,都是糊弄人的。”
疤脸汉子抹了把脸上的水珠,冷哼一声,声音也带著怒意:“咱们被塞进这咸平龙骑军,名头听著响亮,实则姥姥不疼、舅舅不爱!上个月我去催问粮餉,那军需官竟推三阻四,说什么漕运不畅,京畿各路皆如此”......呸!分明是瞧不起咱们这些招安来的!”
陆北顾心中微动。
咸平龙骑军,被招安,还姓柴....,.这人莫不是姐夫贾岩口中的梁山泊水寇首领柴元?
另一人接口道:“可不是嘛!我听说捧日军、天武军那些上四军的粮餉,可从未拖欠过!偏偏到了咱们这儿,就漕运不畅”了?我看就是欺负咱们,早知如此,当初还不如......
“慎言!”柴元低喝一声。
他警惕地扫了一眼四周,发现他们这池子对面的两个年轻人都快泡睡著了,只当是寻常浴客,也未特別在意。
“眼下说这些有何用?既已受了招安,便是官军,还能再回水泊落草不成?只是这口气,实在难咽!”
“柴大哥,弟兄们可都指望著你呢!”那汉子道,“你可得想个法子,总不能让大家饿著肚子卖命吧?这朝廷的兵当得,也忒没滋味!”
柴元沉默片刻,没再说话。
而他们的这些对话虽压低了声音,但在相对安静的汤池里,还是断断续续飘入陆北顾耳中。
陆北顾心中瞭然,这便是招安之后的现实困境了。
朝廷对这些降寇,终究是既用且防,再加上本来军中风气也差,待遇上难免苛扣,故而积怨渐深。
又泡了一阵子,陆北顾觉得身上寒气驱散了不少。
他便与沈括將热茶和茶点都用了,隨后两人起身,回更衣区擦乾再换上乾净衣物,离开了汤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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