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利固然诱人,然时机恐怕堪忧。”

田况开口,他的语气里带著审慎之意:“今岁自过了年,夏军便频遣游骑骚扰保安军、延州、

夏州,显是没藏讹庞有意挑衅,企图通过对外启衅开战,来缓解国內对其宫变上位的不满......若我军在麟州以南大张旗鼓筑堡,恐正予其口实,促其倾国来犯。”

“而且,陕西、河东去岁方歷旱蝗,两地转运使屡言粮储不继,一旦战起,若规模扩大,则边地粮草必不可自足,若千里馈粮必使师疲民怨,此亦不可不察。”

韩琦闻言,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皱......他当然清楚田况说的都是对的,但现在正值贾昌朝闭门思过期间,他难得独掌枢密院大权,確实是需要做出一些政绩来向官家乃至朝野证明自己。

所以,韩琦其实是倾向於同意河东路经略安抚使司所提交上来的方案。

这种想法跟他是否理智没关係,纯粹是屁股决定脑袋,谁来了都是如此。

当然了,最重要的是这个方案哪怕理智地去分析,也確实是很有可行性的......既没有冒进试图向屈野河西岸开疆拓土,也没有超出麟州的实际人力物力承受能力,只是在现有的横阳堡基础上,继续向南建立新堡,从而构筑屈野河东岸完整的防御体系而已。

总体而言,是个军事风险不高,但政治收益较大的方案。

“田副使此言,未免长他人志气!”

而这时程戡表態了,他扬声道:“夏虏欺我大宋久矣!庆历和议后,哪年秋冬不纵兵剽掠?早该遏其气焰了!”

程戡虽担任过边境州、军的长官,但从来都没打过仗,能进枢密院完全是因为他是文彦博的儿女亲家,现在说的这些话其实是在替文彦博表態。

文彦博跟韩琦既是同年好友又是政治盟友,但相比於韩琦,此时的文彦博对於“做出些政绩来稳固地位”的需求更为迫切。

毕竟,文彦博自从上台以来,几乎没做出过什么令人眼前一亮的政绩,反倒是六塔河工程捅出了大篓子。

所以程戡在此事的立场上,更倾向於执行河东路经略安抚使司所提交上来的方案,为文彦博乃至他自己,捞取一些政治资本。

见韩琦沉吟不语,程戡又道:“更何况庞公老成谋国,既敢上此策,必是有把握的......再加上文书中写了,已经派人勘察过屈野河西岸地形,数十里確无伏兵踪跡,此乃天赐良机!若因畏首畏尾而坐失机会,他日夏人据此筑垒,麟州即成孤城,我等岂不是成了罪人?”

韩琦没说话,把文书后面附的札子又翻了一遍。

这札子便是司马光所记,以小楷写就,字字严谨,详述白草坪地形地势、水源分布,乃至沙土质地。

“筑堡之利確大於弊,然田副使所忧亦有道理。”

韩琦放下手中的札子,说道:“不如这样,可准庞公所请,但须再加三点....其一,筑堡兵卒由河东本路厢军与麟州蕃兵充任,禁军则屯於横阳堡以作后备、策应,以免可战之兵骤然遭歼;

其二,著三司行文河东解池盐场即拨盐引,募商贾运粟实边,以减朝廷转运之劳,以备战端扩大:

其三,命鄜延、环庆诸路,整飭军马,若夏军敢动大兵攻麟州,则迫其首尾难顾。”

田况沉吟片刻,终是頷首:“如此或可周全。”

三人既亦议定,便联合署名,隨后著人將文书送往禁中。

会议结束,走出议事厅的门槛的时候。

韩琦抬眼,见窗外一队鸦雀正掠过枢密院高耸的鸥吻,羽翼拖曳出了一片阴影。

他心里想道:“贾昌朝如今闭门思过,西府正该锐意进取......此堡若筑成,不仅可稳屈野河局势,亦能让官家知我辈非尸位素餐之徒。”

既然河东路经略安抚使司与枢密院皆认为可行,官家赵禎对於此事自无异议,很快便同意了。

而这种事情,自然是没法做到严格保密的,消息很快便扩散开来。

宋府。

看著正在点茶的陆北顾,宋庠问道:“你怎么看待此事?”

“若是麟州方面能严格依照枢密院的方案行事,自然是可行的,虽无赫赫之功却也无倾覆之险。”

陆北顾手中的动作顿了顿,又道:“只怕横生变故。”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宋庠道:“文彦博与韩琦皆想以此建功,方案倒是可行,就是不知道老天爷愿不愿意赏脸了。”

按照史实来讲,老天爷当然是不赏脸的。

不过这话陆北顾没说出口。

他双手將茶杯举起,送到宋庠面前,然后坐下说道:“如今贾昌朝的势力虽然遭到重创,但眼下宋夏之间的局势愈发紧张,等其闭门思过百日出来,情况反倒不好说了。”

宋庠示意他也饮茶,然后道:“贾昌朝此前力主对夏强硬,意在速决以彰显边功,稳固其位。

彼时韩琦深知西北边事虚实,夏军骑兵来去如风,我朝军制积弊非一日可解,故主张稳扎稳打,以守代攻,凭藉堡寨步步为营,看似保守,实则不易予敌可乘之机。”

“而贾昌朝若仍在位,以其先前姿態,恐会不断施压边將进取,一旦处置失当,后果不堪设想......可如今情形恰好顛倒了过来,反倒是韩琦需建功以图固权位。”

“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陆北顾若有所思地说道。

“是啊。”

宋庠吹了口气,捂著茶杯道:“不过韩琦终究是久歷边事,行事比较稳健,擬定了这么个方案”

陆北顾道:“只是此方案看似持重,然一旦边境有失,无论是麟、府我军轻敌冒进,还是夏军寻衅得逞,这责任便都得落在他这主事者肩上......贾昌朝此刻闭门思过,反倒像是提前从这烫手山芋旁抽身了。”

“当然。”

宋庠说道:“反过来讲,若是此事能成,韩琦得了这份功劳,即便贾昌朝闭门思过结束,他也足以在枢密院与其分庭抗礼了,所以对他而言是个不容错过的机会。”

“那先生的机会呢?”陆北顾问道。

如今的庙堂上,各派系之间的爭斗明显已经愈演愈烈,甚至到了白热化的程度。

陆北顾估计,最迟到今年年底,就要分出个胜负,乃至重新洗牌了。

“急不得。”

依旧稳坐钓鱼台的宋庠微微眯起眼,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庙堂之事,岂是表面荣辱所能尽言?且静观其变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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