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剧烈地咳嗽起来,气息愈发微弱,却仍执著地抓紧毛猴的爪尖:“只是...咳咳...我希望你记得,我不过是不想你被佛尊压在五指山下,永世不得翻身啊!”
“毕竟,金箍虽在你头上,紧箍咒却在我心里。我不念,这金箍於你而言,戴与不戴,本就没甚分別。”
毛猴感受著掌心枯瘦手指的死力攥握,热泪如断线珍珠般滚落,砸在陈老爷子的手背上:“我知道!我都知道!”
“我没负你,你也没负那所谓如来!老友,安心去吧!”
陈老爷子浑浊的眼眸里闪过一抹释然,缓缓点头,正要闔上双眼,却听得一声清越的话音传来:“斗笠未曾化作金箍,只因你早已无需金箍束缚。”
一人一猴循声望去,只见杜鳶不知何时已立在身前不远处,衣袂飘飘,神色淡然。
见二人望来,他缓缓开口:“若说真有金箍,那便在你这少年郎的心里。”
陈老爷子浑身一震,恍然道:“那...那佛爷爷先前所言的五指山,莫非是誆骗我的?”
杜鳶轻轻摇头,目光扫过二人,语气平和却叫人脊背发凉:“並非全是誆骗。想要这猴头勘破心结、幡然醒悟,你便是最好的选择,也是唯一的可能。可若它执迷不悟,执意要掀起腥风血雨...”
杜鳶將左手缓缓抬起,五指舒展间,似有流光縈绕,指尖竟隱隱浮现出山川虚影:“那我的確会將它压在我的五指山下,永世不得超脱。”
话音落,杜鳶收回手,自光转向毛猴,语气柔和了几分:“如今说这些或许多余,但你莫要怨他。要怪,便怪我便是。毕竟,是我逼著他拿金箍来寻你的。”
区区一道金箍,如何能驯服得了心比天高的生灵?就像是紧箍咒其实也困不住孙大圣一样!
这一点,杜鳶自始至终都清楚。
毛猴垂首躬身,毛茸茸的头颅几乎抵到地面,带著难掩的急切恳求道:“佛尊,我既已回头,便无半分怨懟。只是求您,能否解开您的法术,让我救下我的老友?”
陈老爷子不过是凡俗肉身,它纵然未曾归位,自身宝血也蕴含著磅礴生机,断无连一条性命都拉不回来的道理。
这般情形,定然是杜鳶这尊大佛动了手脚。
可杜鳶却再度摇头,惋惜道:“並非是我。这是天命。你难道未曾看出?他早已阳寿耗尽,能活到今日,全赖他一生积德行善,福德深厚,才硬生生將阳寿拉长至今。”
“如今寿元已然到了极限,就如那拉至顶点的皮筋,如何还能再续?”
杜鳶想起初见陈老爷子时的景象,彼时推算他的阳寿本只有九十载,却因他广积善功、惠及乡邻,才得天道眷顾,延寿至今。
可这被强行拉长的命数,早已抵达尽头,寻常正法非但无法再续,稍有不慎,反而会像绷断的皮筋一般,让他魂飞魄散,连轮迴的机会都没有。
其实还有一句话,杜鳶未曾说出口。
陈老爷子能活到今日,恐怕不单单是福德加身那般简单。天意早已註定,他需在今日,了却这桩与毛猴的因果,应下这场渡化之劫。
想来这既是渡毛猴脱离仇怨苦海,也是渡他自己,圆满这一生的善果。
如此的话...
杜鳶缓步上前,蹲在了陈老爷子身前,笑道:“少年郎,你功德圆满了啊!所以,可愿让我度你去西天?”
这话一字不差的落在了凉亭中执笔真君的耳朵里。
这让他嘴角有些抽搐,这傢伙难道真的三教皆通?
不然,什么散人有胆子口出如此狂言?
不是三教人,却要度一凡俗去西天求果!
听了这话,毛猴心头大松,它不知道杜鳶是野修。
一直觉得杜鳶乃是果位在身的大佛。所以听了这话,虽然心有遗憾,未能和老友多敘敘旧。
可只要能看著这一生向善的老友,能被度去西天成就尊位。
这些什么都不算!
想著,它又急忙对自己的老友说道:“快快应下,如此机缘,终生难见,若是错过,再无机会!”
但对此,陈老爷子却是如当年拒绝了杜鳶那样,又一次摇了摇头道:“佛爷爷,不必了。”
对於陈老爷子的选择,杜鳶丝毫没有惊讶,甚至早就料到了。不过,他还是开口问道:“哦?这一次又是为何?若说此前是你觉得那是不干你什么的外物,那这一次,你可就真的功德圆满了啊!”
说著,杜鳶先指了指身后崖壁上的六字真言,最后又指了指那毛猴。
度了这毛猴,那可是儒家文庙都没修成的功德。
这怎么都够送他去西天修一尊金身了!
怎料陈老爷子却跟著摇头说道:“佛爷爷,弟子的確想要去西天极乐世界。但弟子不应该这么过去,因为我来找我这老友,不是为了成佛,我是为了不让它做出错事,免得日后悔不当初!”
“所以,这就足够了!”
不等杜鳶或是毛猴在说点什么。
一人一猴,便是看见陈老爷子已经安然闭目而去!
见状,杜鳶都是抬手在前,朝著其低头一句:“阿弥陀佛!”
毛猴悵然低头,隨之跟著抱起陈老爷子的尸骸,低头一句:“阿弥...陀佛!”
明明自己已经醒悟回头,没有让任何人辜负了谁去,可为何自己还是不能在多陪陪自己唯一的朋友呢?
杜鳶看著那抱著陈老爷子尸体,悲切无比的毛猴笑道:“猴头,少年郎他姓陈,对吧?”
毛猴奇怪抬头,隨之应道:“是,佛尊,他的確姓陈,叫陈大山。”
陈氏起家之前,只是寻常山野人家,所以霸州陈氏的老祖宗其真名,也和大多山里人家一样,隨意的紧。
听了这话,杜鳶却笑著道:“他虽未剃度受戒,未持佛家清规,却早已修到了“人间菩萨”的境界啊。”
杜鳶指尖轻捻,目光里满是讚嘆:“不求西天金身,不贪果位尊荣,只愿渡老友出苦海,这份无求而善”,莫说许多终身礼佛的僧人难以企及。就是放在西天,也大有看不破,放不下的阿罗汉们!”
“他的功德啊,不在西天莲台,而在这山间,在你这猴头的心上。”
“这,想来又是一份因果,且,既然他姓陈的话。呵呵,猴头,你记著!”
见杜鳶突然拔高声音,毛猴急忙端正姿態问道:“佛尊可是有什么要紧交代?”
杜鳶指了指西方道:“想来,他的转世之身中,会有想要去西天求取真经之人。届时啊,待他路过你这山下,你可得好好护著他这一路啊!”
毛猴听了这话,双瞳剧烈放大,隨之惊喜道:“佛尊,我还能和他再续前缘?”
杜鳶笑道:“你们之间的因果,怎么会就这般轻易的断了呢?”
毛猴简直无法形容自己的心情,不过很快,它又急忙压住情绪问道:“佛尊,那我如何知道是他回来了呢?”
“这等小事还要问我?不过,他届时,或许会叫陈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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