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为什么还要北上呢?他已然达到了自己不可告人的目的,却依旧如此,他真是疯了。
没有人这么说,但那些不赞同的人却都在这么想。
“整个大明,在前后绵延近十年的麓川战事中,死去的人何止万千呢?陷入破產的百姓,何止万千呢?失去丈夫的寡妇有多少呢?失去父亲的孤儿又数得清吗?那些死在寒风淒雨中的老人,得到安置了吗?”
这一声声吶喊,一声声泣泪的质问,让李辅圣听的心中只觉戚戚然。
他突然想到,当七尚书官復原职的时候,他兴奋的和父亲说:“如今大明算是拨乱反正,再次步入正轨了。”
可他的父亲却淡淡道:“拨乱反正?朝堂之上有什么称得上乱呢?真正的乱不在朝廷,而在下面,真正要反正的也不是这几个官位————”
如今真正见到这些,才更深切明白了父亲话中之意。
“这些人都不曾安置好,天下如同沸腾的油锅、暴烈的火焰,还尚且没有安定,便再次向上浇了油,这是损害了大明根基啊,又需要多少努力才能恢復呢?”
李辅圣望向从出京开始,就极少言语的父亲,凭窗远眺,望著远方翠绿的山、碧蓝澄澈的水,静静凝神,好似不曾听到他这一番番言语。
可李辅圣知道父亲都听到了,“儿子不明白,纵然是民间一个普通的农夫,也知道要不负祖宗基业,皇帝坐拥天下为何反而不明白呢?
倘若麓川之时,他尚不成熟,可他已然遭遇过失败了,为何还要一意孤行呢?”
李显穆终於回过身来,淡淡道:“一切都是因为皇帝这个人,性格决定命运,他如今所有的选择和结果,都出自他的性格。”
“请父亲教我!”
李显穆肃然道:“前人说,宝剑锋从磨礪出,梅花香自苦寒来。
亦有人说,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还有人说,艰难困苦,玉汝於成。
乃至於被读书人奉为圭臬的那一段圣言:文王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赋《离骚》;左丘失明,厥有《国语》;孙子臏脚,《兵法》修列;不韦迁蜀,世传《吕览》;韩非囚秦,《说难》《孤愤》;《诗》三百篇,大底圣贤发愤之所为作也。
这些道理难道真的是告诉人,吃苦是成就大事的前提吗?”
李辅圣缓缓摇头。
“是啊,並非如此,吃苦和成功並无联繫,倘若吃苦便能有所成就,那矿山里面的矿工、农田里面的农夫、海上搏命的渔民,该是最有成就的人了。”
李辅圣身形一颤动,便听到父亲带著慨然道:“圣人只是发现,这世上啊,无论是贩夫走卒,还是王侯將相,都必然会遭遇失败。
苦难、挫折、失败,这都是人必然会经歷的,发生之后难道就直接放弃人生吗?唯有战胜它、
越过它,才能看到后来的人生,可想要战胜它,首先就要找到失败的原因,继而去改正曾经的错误,如果承认都不愿意承认,那又谈何以后呢?”
“皇帝?”
“在麓川之事后,皇帝有无数办法改变自己的处境,只要他从內心深处意识到先前战略和选择的错误,就能避免如今所发生的一切,只可惜啊,他自己放弃了。”
李辅圣猛然反应过来,急声道:“这不是和父亲您先前讲《杨广传》时一样吗?
那皇帝、大明————
99
“有为父在。”李显穆轻声四个字,却好似雷霆万钧,带著沉重的威压,让李辅圣刚刚提到嗓子眼里的心瞬间回落下去。
“父亲准备何时回京?”
“还不是时候,至少要看看,皇帝在北边能做出些什么来,是损失不太大,但比较灰头土脸,顏面尽失:还是损失比较大,面子里子丟了个彻底。
无论哪种结局,他回京后想要稳定朝政,只有两种选择,一种是开启恐怖政治,第二种则是请我回京主持大局。
如果他选择第一种,那他的政治生命也就走向了尽头,如今的大明,是不会允许一个实行恐怖政治的皇帝的存在的。
这些年为父所积累的、所掌握的,足以让他付出最深的代价。
所以他其实只有第二种选择,这依旧是他政治生命的终结,但至少还能保留尊號。
所以为父回京的时日,要看他仓皇回京的时日。”
李显穆对朱祁镇可谓是极度蔑视了,认为他此番北上,必然遭遇失败,灰头土脸丟面子只是最浅的麻烦。
甚至认为朱祁镇会遭遇一场葬送政治生命的失败,毕竟朱祁镇將自己所有的作为皇帝的威严,都赌了上去,一旦失败,当真是会为天下笑。
“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贏得仓皇北顾。”
李辅圣感慨道:“没想到我大明也要出现一位如同宋太宗那样驾车南逃的帝王了,日后记载於史书上,可真是丟人啊。”
辽国耶律德光骑骆驼往北逃,宋朝太宗赵光义驾著驴车在高梁河飘移,可谓是滑稽又可笑,朱祁镇不听劝諫,落到这样的下场,也算是他活该。
浙浙之水,落於京北。
京城西北方向的大同、宣府二镇,乃是此番巡视驻蹕之重,但出京不过数日,狂风暴雨便接踵而至,恰因此时北方正值雨季。
从京城到宣府大同,不过是四百里左右,这短短的路途之中,竟然出现了士兵饿死之事。
朱祁镇自然不知道这些事,王振不会告诉他,隨著大军前行愈发艰难,隨军大臣並非无能之人,不少人都心知这样下去不行,请求撤回军队。
但却都被王振否决,乃至於惩罚。
纵然这些人大多不是李显穆一派,可此刻却也不禁呼唤起李显穆的名字。
“倘若守正公在此,绝不致使圣上陷入险地啊。”
纵然身处大军之內,按理说绝不可能有什么危险,可望著那阴沉如墨的苍穹,泥泞难行的道路,远处苍山隆起的阴影,以及疲的士卒,浓浓的沉重落在每个人心头。
——
遥遥望著远方。
便见阴云凝重,隆在沉重之內,好似有择人而噬的野兽,让人不由心颤胆寒!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