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孙桐面露苦笑,“证据呢?我们连个鬼影子都没抓到。”

周兴胸口堵得发慌,他知道孙桐所言非虚。

没有当场擒获,一切指控都只是臆测。

香莲此刻多半已在监察院內,可摘心案的卷宗里,根本没有“香莲”这个名字。

若以办案为由去要人,非但要不来,反而会让即將了结的案子再起波澜。

更何况,即便香莲真是涉案人证,没有监察院掳人的铁证,京兆府又怎敢去那龙潭虎穴要人?

前车之鑑不远,虎賁卫大將军独孤泰亲自上门,尚且鎩羽而归,连坐骑都折在了那边。

“参军事,眼下……该如何是好?”孙桐见他久久不语,低声问道。

周兴连吸几口长气,强迫自己冷静。

悔意,像毒蛇一样噬咬著他的心。

留著香莲,本是香饵钓金鰲,如今倒好,金鰲没上鉤,香饵反被一口叼走。

早知如此,就该结果了她,乾净利落,永绝后患!

香莲落入魏长乐手中,以监察院的手段,必能撬开她的嘴。

若真让他们从中挖出什么……周兴不敢深想。

“加派人手,给我死死盯住魏长乐!”周兴感觉喉头腥甜,他凑近孙桐,几乎耳语,“还有……那两具尸首,不能留了,必须处理乾净,半点痕跡都不能剩!”

……

……

监察院,隱土司。

此处光线永远晦暗,即便晨光透过高窗的细格洒入,也迅速被屋內沉凝的暮色般的黑所吞没,只在地上投下几道淡金色的光斑。

香莲躺在內间一张铺著乾净软褥的榻上,脸色惨白如纸,但呼吸已趋於平稳。

殷衍將染血的布巾扔进铜盆,清水立刻晕开一团暗红。

他仔细擦净双手,转向一直静立在旁的魏长乐:“命保住了。肋骨断了右侧两根,臟腑有些震伤出血,但不算致命。外伤看著可怖,多是皮肉之苦,我已敷上特製伤药,好生將养两三月,身体应可恢復。”

魏长乐的目光落在香莲肿胀变形、几乎看不出原貌的脸上,袖中的手指无声地蜷紧。

“不过,”殷衍顿了顿,声音平直无波,“她以后怕是唱不了曲了。喉部有严重瘀伤,声带受损,即便痊癒,声音也会变得嘶哑低沉。”

魏长乐沉默片刻,喉结微动,沉声道:“有劳殷兄。”

“份內之事。”殷衍脸色也並不轻鬆,低声道,“大人,她遭此无妄之灾,可是因我们前日寻她问话所致?”

“是我思虑不周。”魏长乐声音低沉,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

他终究是低估了对手的下限。

对一无辜弱女子动用私刑,只为引他入彀,周兴的狠毒与不择手段,超出了他的预计。

他太急於揭开摘心案的迷雾,也太小看了这潭水下的凶险与骯脏。

“大人不必过於自责。”殷衍眼中闪过寒光,“要怪,只怪那帮畜生毫无人性,行事比豺狼更毒!”

魏长乐面上並无太多表情,只淡淡道:“这笔债,记下了。很快,会连本带利討回来。”

他语气越是平静,殷衍便越是明白,这位年轻的监察院新星已然动了真怒。

被这样一头来自北疆、有仇必报的孤狼盯上,周兴往后的日子,怕是不会好过了。

“属下再去配些內服外敷的药剂,助她快些恢復。”殷衍拱手道。

“辛苦。”

殷衍提著药箱悄然退下。

厢房內重归寂静,只剩下魏长乐,和榻上昏迷不醒的香莲。

他在榻边的圆凳上坐下,静静注视著这张备受摧残的面容。

她只是神都无数乐籍女子中寻常的一个,或许曾有过清亮的歌喉,或许也曾梦想过不同的命运,却只因他昨日带著画像上门问了几句话,便坠入这无端地狱,成了权势角斗中一枚微不足道、隨时可弃的棋子。

房门被无声推开。

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步入室內。

来人穿著墨色暗纹长衫,袖口以银线绣著隱土司独有的流云纹,长发仅用一根同色丝带束在脑后,几缕髮丝垂落额前,衬得那张俊美近乎妖异的脸庞,少了几分肃杀,多了几分飘逸。

只是那双眼睛,深如寒潭,不起波澜。

“孟司卿。”魏长乐起身,郑重行礼。

此番能顺利救回香莲,全赖这位隱土司之主,他心中感激確是真挚。

孟喜儿目光扫过榻上之人,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弧度,似笑非笑:“是不是想杀人?”

魏长乐坦然点头。

“知道当年我为何择了隱土司这条路?”孟喜儿单手负於身后,缓步走到窗边那点稀薄的光影里,“因为若我遇上这等事,京兆府此刻已该掛起白幡。周兴满门老小,绝不会有一个能看到明天的太阳。”

隱土司,主杀伐,掌黑暗。

“所以,我在等。”孟喜儿侧过脸,那抹古怪的笑意加深了些,“若那周兴还能继续安稳度日,我会对你……很失望。”

他顿了顿,声音轻缓,却字字如冰,“亲手了结他,用最残忍的方式。或许,当著他的面,让他亲眼看著珍视之物——比如家人——一一湮灭,让他深刻体会,与你为敌,是他此生犯下最不可饶恕的错误。”

说罢,他不待魏长乐回应,逕自转身,墨色衣摆划过一道弧线,身影已消失在门外,如同来时一般无声无息。

房间再次沉入寂静。

魏长乐坐回凳上,目光重新落回香莲脸上,眸色深幽,不知在思索什么。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榻上之人睫毛剧烈颤动了几下,终於艰难地掀开了一条缝隙。

她的眼神起初空茫涣散,逐渐聚焦,看清了这陌生的、光线昏暗的所在,以及守在榻边的陌生男子。惊恐瞬间攫住了她,她下意识地想挣扎起身,却牵动伤口,痛得闷哼一声,额上沁出冷汗。

“別动。”魏长乐伸手,虚按在她肩头,力道温和却不容抗拒,“你伤得很重,需静养。此处是监察院,你很安全。昨夜,有人將你从瀟湘馆带了出来。”

香莲怔怔地望著魏长乐。

“是……是你……”她嘶哑的声音破碎不堪,带著劫后余生的颤抖,和深入骨髓的恐惧,“我……我以为……我已经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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