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莲轻轻摇头:“不知道。我蒙著眼睛上了马车,便闻到一股奇怪的的味道,然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等我醒转过来,人已经在瀟湘馆內。”

魏长乐微微頷首。

如果香莲能够记住从被蒙眼上车到昏迷之间的大致时间,哪怕只是模糊的感觉,就可以利用这段时间来推断马车的行进距离。

只要车程控制在两个时辰之內,那么香莲最初被囚禁的处所,就一定还在神都城墙之內。

可现在的问题是,香莲一上车就很快失去了意识,这时间的长短便无从判断,就像断了线的风箏,飘忽不定。

“大人是想利用昏迷前的时间来推算路程?”一旁的张默忽然开口道,他的声音沉稳,带著一种常年与卷宗打交道的审慎。

魏长乐扭头看过去。

张默认真问道:“这位姑娘,敢问一句,你上车之前,可曾吃过东西?”

香莲蹙起秀眉,努力在记忆中搜寻。

那些碎片般的画面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带著被刻意遗忘的恐惧。

“记不清了……”她喃喃道,手指不自觉地绞著衣袖,“好像……好像喝过水……。”

“那我换个问法。”张默的目光专注,“姑娘上车的时候,身体可有飢饿之感?这一点是否也不记得了?”

香莲摇了摇头,“好像没有。当时我心里害怕极了,不知道他们到底要把我带去哪里,脑子里一团乱麻……其实,就算真的饿了,在那样的情境下,恐怕也感觉不到。”

“那么,醒过来之后呢?”张默追问道,他的问题像是一把精准的钥匙,试图打开被时间锈蚀的锁,“醒来过后,身体可有明显的飢饿虚弱之感?那种肠胃空荡、四肢乏力的感觉?”

香莲沉默了更长时间,她仿佛在仔细地、一点一点地回溯甦醒时的每一个细微感受。

“我记得……醒来之后不久,就有人给我送了一碗粥。然后喜妈妈就进来了,她还笑著对我说,是刚熬好的粳米粥,让我趁热喝……”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忽然,她抬起头,“可是,我那时並没有立刻喝粥。因为……我並不觉得飢饿。”

“大人!”张默立刻转向魏长乐,“神都周围百里之內,没有任何城池。最近的是西边洛寧县城,相距一百三十多里地,且多是山路。如果马车是从洛寧出发,即使是最快的骏马拉著轻车,马不停蹄,赶到神都至少也需要一天的时间。这位姑娘途中昏迷,无法进食进水,若真在马车上顛簸了这么久,醒来之后,身体必然虚软无力,甚至可能眼前发黑、心慌手抖。”

魏长乐眼睛一亮,仿佛在迷雾中看到了一丝光亮:“张先生所言极是。”

“属下亲歷过。”张默神色认真,语气篤定,“根本用不了一天,只需在马车上顛簸三四个时辰不进食,普通人就会明显感到体力不支,腹中空空如也。按照这位姑娘的描述,她醒来后的身体状况,属下可以断定,她在马车中昏迷行进的时间,绝不会超过两个时辰。所以……”

“所以马车出发的地方,必定就在神都之內!”魏长乐肯定地接过话头。

张默点点头,退后一步,不再多言。

他知道自己的职责主要是摹形復画,方才的插话已是出於对案情的关切,此刻便適时收敛。

魏长乐微一沉吟,再次看向香莲,声音放缓了些:“香莲,我记得你之前说过,你见到那个……人的时候,房间里有一股特殊的薰香味?”

“是,”香莲的身体不易察觉地颤抖了一下,仿佛那诡异的香气再次縈绕鼻尖,“那味道很浓,闻著就让人有些头昏脑涨,只想睡觉。”

“那你可曾在其他地方,闻到过类似的味道?”魏长乐引导著问道。

香莲努力思索著,眉心拧成了一个结。

“瀟湘馆里也常年点著薰香,乐坊不同房间的味道也各不相同,有的甜腻,有的清雅,但都和那间屋子里的味道不一样……”她喃喃自语,忽然,像是记忆的闸门被猛地冲开,她身体一震,脱口而出:“寺庙!”

“寺庙?”魏长乐眉峰一挑。

“我还在村里的时候,每年春祈秋报,村里都会组织一起去庙里上香火。”香莲的思绪飘向了遥远的童年,声音里带上一丝微弱的暖意,但很快又被寒意覆盖,“我跟著娘亲也去过几次。那大殿里,香菸繚绕,烛火通明……我……我还记得那种气味……”

说到这里,她下意识地双臂环抱,身体微微蜷缩起来,仿佛要抵御某种无形的寒冷。

“那间黑屋子里的薰香味,和……和寺庙里闻到的香火气,很相似。可是……可是寺庙里的味道,让人感到寧静,甚至有些欢喜,但那房间里的味道,虽然相似,却让人很不舒服……。”

魏长乐皱起眉头,心中疑竇丛生。

难道囚禁香莲的隱秘场所,竟然与寺庙有关?

他下意识地看了旁边的张默一眼,只见张默嘴唇微动,似乎有话想说却又在犹豫。

“张先生对薰香之道,可有研究?”魏长乐主动问道。

“略知一二,不敢称研究。”张默忙拱手道,態度依旧谦谨,“薰香种类繁多,產地、配方、製法不同,气味千差万別。普通人闻香,大多只能觉其『香』或『不香』,极少有人能敏锐察觉其中细微差异。即便有人觉得不同,往往也难以言明究竟何处不同。但薰香之用,在世间各个角落,其实大有讲究。公侯府邸、士绅豪门、乐坊青楼、方外圣地,所用之香各有其传统与偏好,几乎形成了一套不言自明的规矩。”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更精准的语言:“至於方外之地,佛寺道观,確有『五檀』之说——沉香、老山檀、小叶檀、绿檀、黑檀。其中,老山檀香因其香气醇正柔和、持久绵长,品质上佳,且被认为有静心寧神之效,所以许多寺庙,尤其是香火鼎盛的大寺,多喜採用此香。不过……”

他话锋一转,严谨地补充道,“这种老山檀香虽然价钱不菲,却並非只有寺庙才用。一些篤信佛教的达官显贵、富裕人家,也会在自家佛堂,甚至日常起居中熏燃此香,以示虔诚或追求雅致。所以……”

张默抬眼看向魏长乐,“仅凭这位姑娘闻到类似寺庙檀香的味道,並不能直接断定她当时就被囚禁在寺庙或者道观之中。若是那凶徒本人偏爱此香,或者刻意想营造某种氛围,他完全可以在任何地点——私宅、別院、甚至地窖密室里——熏燃起老山檀香。”

魏长乐缓缓点头,面色凝重:“张先生思虑周全,所言甚是。”

张默站起身,走向桌案,上面铺展著三幅刚刚完成、墨跡尚未全乾的画作。

“大人,属下已经依照原图,復画了三幅副本。虽不敢说与原图分毫不差,,但形貌、细节已竭力复製,若非与原图並置细察,几乎看不出差別。”

魏长乐走近细看,心中满意。

监察院果然人才济济,各个衙门都有其独到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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