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定金。事成之后,再加五片。”他一字一句道。

断肠鬼眼中那抹贪婪的光一闪而过,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他伸出粗糙黝黑、指节粗大的手,拈起一片金叶子,动作却异常轻柔。

他將金叶子凑到嘴边,鼓气一吹,金叶边缘发出极其细微、却清脆颤动的嗡鸣声。

他侧耳听著,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点点头:“成色十足,周大人爽快。”

说罢,很是自然地將五片金叶子悉数拢起,揣进怀里那不知缝了多少暗袋的短打內襟。

“这魏长乐,我们只盯,不动。”断肠鬼揣好金子,笑容可掬地补充道,语气却带著不容商量的意味,“除非……周大人您后续另有特別的『吩咐』,那价钱,咱们自然得另算。”

“只盯不动!”周兴几乎是立刻强调,语速加快,“绝不能让他有丝毫察觉!更不能被监察院可能布置在暗处的桩子发现!你们只需像真正的影子一样跟著,把他每日见了什么人、去了哪些地方、做了哪些事,详详细细、原原本本报给我。尤其是他接触的可疑之人,或者前往不同寻常之处,必须即刻来报,不得延误!”

一直沉默如石像、立在阴影中的套索魂,极轻微地点了点头,幅度小到几乎难以察觉,表示同意。

断肠鬼站起身,拍了拍身上並不存在的灰尘,隨意地拱了拱手:“得,这活儿我们兄弟接了。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规矩得讲清楚。他魏长乐若是一直待在监察院那铁桶一般的地界里,我们不能靠近,也没法靠近。他在里头做什么、见谁,与我们不相干,我们也无从知晓。但只要他踏出监察院的大门……”

他咧开嘴,露出发黄的牙齿,“那他就是咱哥俩眼里的珠子,转到哪儿,咱就跟到哪儿。每日子时前后,自有消息送到您指定的地方。”

交易达成,两人不再多留半刻。

断肠鬼转身便走,套索魂则如同他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滑步跟上。

周福早已候在门外,见状连忙引著他们,如来时一般,沿著来路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后院的黑暗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待房门被周福从外面轻轻带上,沉重的门栓落下发出“咔噠”一声轻响,屋內彻底只剩下周兴一人时,他才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整个人脱力般向后瘫进宽大的太师椅里。

五片金叶子,换两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去盯一个监察院官员。

这一步,是险棋。

但他已別无选择。

就像陷入流沙的人,明知抓住的可能是毒蛇,也只能死死握住,因为鬆手即是灭顶。

窗外,夜色愈发深沉厚重,风声呜咽著穿过庭院,捲起枯叶,拍打著窗欞,那声音时而尖利,时而低沉,恍惚间,竟像是无数冤魂在看不见的黑暗深处,幽幽哭泣。

……

……

晨光初绽,霞光万道,將灵水司那片精心打理、宛若江南园林般的庭院温柔笼罩。

假山奇石嶙峋,曲水流觴潺潺,花木扶疏间点缀著亭台水榭,晨雾如轻纱般裊裊浮动,恍若仙境。

然而这静謐雅致之下,却是大梁帝国最精密、也最危险的情报中枢。

临水的水榭內,晨风带著水汽和花香穿堂而过。

一张宽大厚重的紫檀木长案几乎被堆积如山的文书卷宗淹没,只余中间一小块可供书写的空地。

案后端坐一人,素白广袖长衫,长发仅用一根毫无雕饰的青玉长簪松松綰起,几缕碎发垂落颊边。

她正俯首阅卷,侧影沉静,晨光勾勒出她秀挺的鼻樑和专注的眉眼。

魏长乐踏著水榭连接岸边的九曲木桥走来,脚步声轻缓。

进入水榭,他拱手一礼:“大人。”

辛七娘並未抬头,甚至连执笔批註的右手都未停顿,只抬起左手,食指在空中极其隨意地虚按了一下,示意他稍候。

魏长乐静立一旁,目光掠过案上堆积的文书。

片刻之后,辛七娘才搁下笔,將批阅好的密报归入一旁已处理完毕的文牘堆中。

她缓缓抬起眼,那双眸子在晨光下清澈明净,却深不见底,仿佛能映出人心最隱蔽的角落。

“今日前来,是想质问我为何知而不告?”她开口,声音平淡无波,甚至带著一丝早起的慵懒,却精准地点破了魏长乐此行的目的。

魏长乐心中微凛。

“昨晚你在府中设宴,宾客仅竇冲与王檜二人。”辛七娘身体微微后靠,倚在宽大的椅背上,双臂自然而然地环抱胸前,这个姿势让她显得有些疏离,却又带著掌控全局的从容,“从他们口中,你自然已经確认了那幅画中『白衣主人』的身份。”

不愧是大梁情报系统的首脑,监察院真正的眼睛和大脑。

魏长乐压下心头的震动,迎上她的目光:“大人在监视我?”

“你是明火司司卿,朝廷命官,录籍於监察院。”辛七娘语气依旧平静,像是在陈述再寻常不过的事实,“但凡是官员,其言行举止、人际往来,皆在灵水司的监察范畴之內。这本就是我职责所在。”她目光微凝,落在魏长乐脸上,“更何况,你如今涉足的,是一潭深不见底、可能牵扯巨大的浑水。你的每一个举动,都可能將你自己,甚至將整个监察院,拖入难以预料的险境。作为灵水司主事,我有充分的理由,关注你的动向。”

理由充分,无可指摘。

魏长乐知道在此事上纠缠无益,便不再多言,上前两步,將一直拿在手中的那捲画轴,轻轻放在了紫檀木长案空出的一角。

“前日我来求证,大人曾言,並不认得画中之人。”魏长乐目光直视著辛七娘那双深邃美丽的眼眸,不放过其中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今日,我想再问一次,大人是否还是同样的说辞?”

辛七娘静静地看著他,並未立刻去看那画轴。

水榭內一时静极,只有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和池中鱼儿偶尔跃出水面的轻响。

“魏长乐!”她忽然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却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淡漠,“你这种质问的语气,我很不喜欢。换做旁人,此刻或许已经跪著爬出这道门了。”

魏长乐与她对视片刻,忽地轻轻嘆了口气,那嘆息声中夹杂著疲惫、不解,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失望。

“看来在这件事上,我与大人的態度,確实截然不同。”

辛七娘不置可否,目光终於落向那捲画轴,却仍不伸手去碰。

“他们告诉你,画中是谁?”

魏长乐沉默了一下,似然后清晰地吐出那个名字:“独孤弋阳。”

辛七娘美艷绝伦的俏脸上,果然没有丝毫吃惊或意外的神色。

甚至连长睫都未曾多颤动一下,仿佛听到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甲的名字。

她只是极轻微地挑了一下眉梢,这个细微的动作,已足以让魏长乐確信——她早就知道,甚至可能比他知道得更早、更详细。

“很好。”辛七娘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嘲讽的笑意,目光重新回到魏长乐脸上,“拋开对此案最终该如何处置的態度分歧不谈,仅就侦办过程而言,你的方向、手段、还有这抽丝剥茧的进展,確实可圈可点,甚至让我很满意。”

她顿了顿,语气陡转,那抹笑意也瞬间敛去,只剩下公事公办的冰冷:“但也仅此而已。”

“大人之前曾警告我,不要再继续追查下去。”魏长乐上前半步,拉近了距离,目光灼灼,“是因为监察院的『五律』束缚,还是因为……”

他停顿,一字一句道,“大人对独孤氏,心存忌惮?”

“魏长乐,”辛七娘忽然唤了他的全名,声音不高,却带著一股无形的压力。

她微微眯起那双好看却凌厉的眸子,身体前倾,手肘支在案上,这个动作让她那身素白宽鬆的长衫前襟自然垂落,丰硕的有些下作的胸脯堆积在桌沿,勾勒出胸前惊心动魄的饱满曲线。

一抹白皙深邃的沟壑在前襟內若隱若现,带著咄咄逼人的侵略性。

然而她的眼神却冰冷如刀,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嘲弄:“依你所查,独孤弋阳是荼毒香莲的真凶,甜水集那几家乐坊这两天又死了好几名乐伎,是独孤弋阳在杀人灭口,掩盖更大的罪行。”

她语速加快,每一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青石板上,清脆而冷硬:“既然如此,你还愣在这里做什么?你现在最该做的,难道不是立刻拿出你查到的『证据』,直扑独孤府邸,將那位独孤家长孙抓捕归案吗?然后审讯,问罪,按律开斩,为你那些惨死的乐伎討还公道,也正好彰显我监察院不畏权贵、执法如山的威风!”

魏长乐被她这一连串疾风骤雨般的话钉在原地,一时竟有些哑然。

“怎么?”辛七娘看著他瞬间怔住的表情,唇角那抹嘲讽的弧度更深了,眼底却毫无笑意,“不敢了?你辛辛苦苦查了这么多天,不就是要揪出真凶,还死者一个公道吗?如今『真凶』就在眼前,身份確凿,动机明显,证据……哦,你当然有证据,那幅画,那些乐坊女子的死,不都是指向他的证据吗?那还等什么?去啊!”

她身体微微前倾,那股压迫感更强,带著一种近乎残忍的审视:“还是说,你魏长乐其实心里也清楚,仅凭你手中那点东西,要去动独孤家,无异於蚍蜉撼树,螳臂当车?你所谓的追查到底,所谓的公道,在真正的权势面前,其实脆弱得不堪一击?”

水榭內,晨光依旧明媚,池水依旧粼粼,但空气却仿佛凝固了,充满了无形的张力。

魏长乐站在案前,看著眼前这位美艷与威严並重、心思深不可测的美人司卿,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踏入的这场漩涡,其下的暗流远比表面看到的,要冰冷、湍急、凶险万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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