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长乐感觉自己像是从深不见底的寒潭里,一寸一寸地挣扎著浮上来。
意识先於身体甦醒,最先感知到的不是光,也不是声音,而是一种无处不在、深入骨髓的酸疼。
他眼皮沉重得像压著铅块,睫毛黏连在一起,费了好大力气,才勉强掀开一丝缝隙。
模糊的视野里,光线昏暗。
光线中,无数微尘缓缓浮动,静謐而恆久。
身下是硬实的木板,只铺了一层薄薄的褥子,硌得他骨头生疼。
这是……哪里?
“呃……”
他试图移动一下僵硬的身体,喉咙里立刻溢出一声低哑乾涩的呻吟。
“魏兄弟!你可算醒了!”
床榻边,一个魁梧的身影几乎立刻凑了过来,挡住了部分光线。
是虎童。
“你突然就那么倒下去,可把大伙儿嚇坏了!多亏院使大人及时出手,帮你稳住了心脉,才把你从鬼门关硬生生拉回来!你感觉怎样?”
虎童的声音又快又急,带著劫后余生的庆幸。
“我……没事。”魏长乐艰难地积聚起一丝气力,“独孤泰……?”
“放心!”虎童立刻明白他的意思,压低了声音,“正殿有人把守,独孤泰那老贼在我们手中,他手下的虎賁卫投鼠忌器,只敢在外面围著,根本不敢乱动。这里是藏经殿后面的一间小禪房,位置偏僻,还算清净。院使大人亲自交代,说你情况特殊,体內气机紊乱,需得绝对静处安置,不准任何人打扰。”
魏长乐艰难地转动脖颈,目光扫向床榻不远处。
只见老院使李淳罡正盘膝坐在一个顏色陈旧的蒲团上,双目微闔,面容沉静。
他此刻褪去了监察院之主的凛然威势,更像一位寻常的、清瘦的老者。
阳光透过小窗,在他清癯的脸颊投下柔和的阴影。
他的呼吸吐纳悠长而平稳,几乎微不可闻,与这禪房的寂静融为一体,却又仿佛是整个房间气息流转的中心。
“多……多谢院使!”魏长乐心中涌起一阵感激。
虎童虽然说得简略,但他能想像自己昏迷后情况的危急,若非李淳罡这等高人出手,后果不堪设想。
李淳罡缓缓睁开了眼睛,对虎童淡淡吩咐道:“虎童,你先出去。”
“是!”虎童应得乾脆利落,起身走出禪房,並小心翼翼地带上木门。
禪房內顿时变得更加寂静。
老院使並没有立刻说话,而是静静地看了魏长乐片刻。
“感觉如何?”老院使问道。
魏长乐没有丝毫隱瞒,回道:“全身经脉酸疼难当,尤其是几处主要气脉交匯之地,胀痛感尤为明显。丹田之处……感觉空乏无力,仿佛被彻底耗干......!”
李淳罡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缓缓道:“魏长乐,老夫要向你道喜了!”
魏长乐一怔,几乎以为自己重伤虚弱出现了幻听:“道喜?”
眼下这般狼狈痛苦的情状,何喜之有?
“不错。”李淳罡肯定地点头,一字一句道:“你因祸得福,於生死搏杀与极限压力之下,已然破开了困扰无数武夫的三境壁垒,正式踏入了武夫第四境,不破境!”
不破境!
这三个字如同九天惊雷,魏长乐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武道修行,逆水行舟,艰难险阻,一境一重天。
三境“铜身”锤炼体魄,坚固防御、
而四境“不破”,乃是一道巨大的分水岭,是真正意义上超凡脱俗的开始!
一旦踏入此境,內气自成循环,生生不息,外御能力大增,筋骨皮膜、五臟六腑的强度与恢復力远超常人,生命力极其顽强,故称“不破”。
多少天资卓绝、苦修不輟之辈,终其一生都卡在这道门槛之前,望洋兴嘆,难以逾越。
自己……竟然突破了?
就在这昏迷之间,在这浑身酸疼、经脉受损的狼狈时刻?
狂喜如同压抑了千万年的火山熔岩,他几乎是不由自主地挣扎著想撑起身体,想要確认这並非梦境。
“莫急。”老院使只是轻轻抬了抬手,那眼神里带著瞭然,也带著警示,“以你的年纪,如此迅速突入四境,放眼天下,近百年来,恐怕也不会超过三个。这確实是值得恭贺之事,也確实是凤毛麟角的存在。”
“院使……这……属下实在不知……”魏长乐激动道:“是因为昨夜与独孤弋阳死战,生死一线间激发了全部潜能?还是因为……因为体內那股力量?”
他想到了“水影流光”。
“都与那水諦之气有关,但此番突破,並非全然是好事,甚至可说是险死还生。”李淳罡脸上的笑意敛去,变得凝重,“你此番昏迷,根本原因並非力竭,而是强行引导远超自身承受极限的力量破境时,身体根基遭受了巨大的衝击与损伤。”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晰而沉重,敲打在魏长乐的心上。
“你体內那股名为水諦的力量,古老、精纯、位阶极高,远超凡俗武学修炼出的內气真元。但也正因其高等与纯粹,它亦极为霸道暴烈,如同九天星河倾泻,绝非寻常武夫那如同溪流沟渠般的经脉所能承受。而你,昨夜激战之中,並非被动承受其护体,而是主动尝试引导、操控它与敌对战,使得其气机瞬间奔涌遍布全身主要经脉。你可知道,换作任何其他根基寻常的武夫,不用敌手相搏,只要第一次试图操控这力量的瞬间,自身经脉就会如同劣质瓷器承装沸油,当场寸寸撕裂、崩毁,爆体而亡!”
魏长乐听得心头一凛,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衝天灵盖,背上瞬间渗出涔涔冷汗。
昨夜激战之时,他只觉体內那股幽蓝力量澎湃无尽,仿佛取之不竭,给予了他前所未有的强大信心与战力,哪曾想到这力量本身就是一柄双刃剑,险些在斩敌之前先將自己彻底毁灭。
“那……院使,属下为何……?”他声音乾涩,带著后怕的余悸。
“为何你能活下来,还能藉此破境?”李淳罡接过话头,目光深深凝视著他。
“答案只有一个,你的体魄根基,远胜同儕,甚至远超寻常意义上的天才。你的经脉之坚韧宽阔、窍穴之稳固、丹田气海之深厚,超乎想像。这绝非单纯天赋异稟所能解释,更非寻常筑基功法可以成就。”
老院使的声音放缓,“魏长乐,你是否自幼还修习过其他专门用於淬炼体魄、打熬筋骨、巩固根基的独特功夫?而且是经年累月,从未真正间断过?”
淬炼体魄……打熬筋骨……巩固根基……
是了!
狮罡!
那门从他懵懂记事起,就每日修炼的吐纳法门,以及那一套看似简单古朴、实则每一个动作都要求精准到位的健身拳法!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无论是寒冬腊月呵气成冰的清晨,还是酷暑三伏汗流浹背的午后,无论是身体疲惫欲死,还是心中烦闷懈怠,那套练习都如同吃饭喝水一般,深深嵌入他的生命轨跡,很少真正间断。
正是这门功夫,让他的力量、耐力、恢復力都显得格外突出,筋骨强健远超常人。
“是……是一门叫做的狮罡的功法。”魏长乐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从我很小的时候,就开始练习,一直练到现在。”
他小心翼翼地观察著李淳罡的表情,试探著问道:“院使,您的意思是……修炼这『狮罡』,是为了……”
“老夫方才以內息探查你周身经络窍穴,其坚韧宽阔程度,尤其是几处要害大窍的稳固,以及丹田气海那种深不见底的厚实感,確实印证了老夫的猜测。”李淳罡微微頷首,“此功法绝非寻常可见的筑基法门。它不追求內气的快速增长,也不注重招式的凌厉花巧,而是专注於最根本的『淬炼』。淬炼肉身根本,扩张温养经脉,加固封闭窍穴,尤其是对丹田气海的巩固与扩容,有著独到而玄妙的法门。看来这些年你確实没有疏懒!”
魏长乐心下顿时感念宿主的勤奋。
这么多年,宿主倒是雷打不动勤修狮罡,却也正好为自己的身体打下了结实的根基。
只听老院使声音继续解释。
“修炼狮罡的过程必然极为缓慢,需要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地投入巨大心力进行看似重复的锻炼。但正是这种近乎奢侈的、不惜时间的打磨,才能为身体打下近乎完美的容器根基。这根基不是为了盛放普通的水,而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勉强承载那滔天的『本源之水』。若非自幼骨骼未硬、经脉未定时便开始修行,根骨定型之后,便再难有如此脱胎换骨、重塑根基的神效。”
魏长乐的心臟狂跳起来,一个呼之欲出的答案在他胸腔里衝撞。
“院使是说,传授我狮罡的那位前辈,早就知道我体內蕴藏著水影流光?所以他……他才让我自幼修炼此功,看似筑基,实则是为將来真正修炼、掌控水諦之力而预先打下最关键的基础?”
这个想法如同惊涛骇浪,让他心中骇然至极,又隱隱有一种拨开重重迷雾、窥见一线天光的激动与颤慄。
如果这是真的,那布局者的眼光之长远、谋划之深远,简直令人不寒而慄,又心生无限敬畏。
李淳罡凝视著魏长乐眼中翻涌的惊涛骇浪,平静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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