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长乐俯瞰那队军士,几乎瞬间就认出,那是神武军。

这队军士的肩甲是金黄色,在阳光下反射著刺目的光,特徵鲜明如烙印。

当初使团前往云州,一队神武军武士护卫,便是眼前这一模一样的甲冑。

他如今突破四境修为,本就远超常人的感官更是大为增进。

远远的,他就看到领头的將领身形熟悉。

肩宽背阔,骑姿挺拔如松,正是神武军云骑尉马牧。

马牧当初是使团出使云州的领队,与魏长乐共经生死,交情早已超越寻常同僚。

而且在队伍中间,魏长乐分明看到两名太监。

不是虎賁卫的援兵。

这让魏长乐心下微宽,但隨即又绷紧。

宫里来人了,却不知是福是祸。

马牧领兵到了外围,如铜墙铁壁般的虎賁卫阵列却纹丝不动,长枪斜指,弓弩半抬,明明白白阻挡了神武军继续靠近藏经殿的道路。

一名虎賁卫將官上前去,与马牧交涉。

两人相距三步站定,那是武將之间互相戒备的標准距离。

隨即便见到一名太监上前来,说了几句话。

魏长乐见到那太监,顿时眯起眼睛。

那太监他还真是认识,但却並非太后身边的莫公公。

他记得清楚,自己头一次为皇后施针之后,就是这名太监半道拦住自己,领著自己到了天寿宫面见皇帝。

如此看来,马牧是奉了皇帝的旨意带人前来,並非太后懿旨。

那太监也是宫里的一名內侍监,但魏长乐却不知道此人名姓。

此刻,这名內侍监手中捧著一卷明黄色的绢帛,那顏色在晨光中显得格外醒目。

“宫里派人来下旨了!”他转头看向两位明王,轻声道。

左增明王沉声道:“皇帝下旨,这是要定你的罪了。给你最后的机会,你若答应入我门下,此刻我们便带你离开。纵有千军万马,也难挡我二人之力。”

这两位明王虽然想要將他纳入掌控,但此刻提出的庇护却是实实在在的。

只要他点头,两位佛门法王就会不惜一切代价带他突围。

此刻,经过交涉,虎賁卫已经让开了一条道路。

马牧领著几名神武甲士护卫內侍监进了院內,逕自到了殿门外。

院內已经收拾过,独孤弋阳和其他几具尸首早已经被人收拾抬走。

內侍监在殿门前站定,右手高举圣旨,清了清嗓子,尖细的声音如同利刃般穿透空气。

“圣旨到——监察院司卿魏长乐,出殿接旨——!”

所有虎賁卫將士齐刷刷跪倒一片,甲冑碰撞发出哗啦一片声响,如同暴雨骤降。

魏长乐深吸一口气,转身向两位明王深深一揖,“两位明王的好意,晚辈心领了。但此事因我而起,也该由我来承担。若此刻逃离,会连累监察院眾兄弟。晚辈……不能走。”

右损明王长嘆一声,那嘆息里有无尽的惋惜,不再言语。

左增明王欲言又止,嘴唇动了动,终究也是什么话都没说。

一楼大厅里,监察院眾人已经聚在一起。

裂金锐士们依旧控制著独孤泰。

李淳罡站在眾人之前,单手背负身后,凝视著走过来的魏长乐,气定神閒。

“院使,这个旨......要不要接?”虎童站在李淳罡身侧,压低声音问道:“要不要找个理由,拖延下去?等太后那边的消息......!”

监察院与其他司署衙门不同。

监察院的几位司卿,能为朝廷办差,並非是敬畏皇帝,而是效忠於李淳罡。

即使对宫里有一些敬畏,那也是对太后。

反倒是对皇帝,监察院上下並没有多少发自內心的敬畏。

这个时候皇帝突然派人下旨,他虎童最担心的便是皇帝为了平息独孤氏的怒火,不在乎魏长乐的生死。

如果颁下的旨意,直接给魏长乐定罪,那虎賁卫就有名正言顺的理由当场格杀魏长乐。

而且监察院这些人一旦出手保护,立马就会被扣上反贼的罪名。

监察院的靠山是太后。

虎童却是想著先不要轻易接皇帝的旨意,等待太后那边的懿旨。

虽说太后也不是什么菩萨,为了大局也不会在意牺牲多少人,但比之皇帝,太后自然还是会偏袒监察院一些。

毕竟,监察院是她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

“圣上有旨,属下必须接旨。”魏长乐轻声道:“杀独孤弋阳,是主持公道,为民除害。如果不接旨,那就是褻瀆天子,牵连到监察院。”

所有人都觉得魏长乐杀死独孤弋阳,是一时衝动,是被愤怒冲昏了头脑。

毕竟,那可是独孤大將军的嫡子,当眾虐杀,无异於將自己置於死地。

但魏长乐却很清楚,自己当时冷静异常。

正因为他心中还有天理良知,知道此番放过独孤弋阳,不但再无机会缉捕此人,而且还会有更多被门阀贵胄视为草芥的无辜要死在独孤弋阳手中。

所以他必须下狠手。

杀一人救无数人,哪怕是同归於尽,魏长乐也心甘情愿!

“去吧。”李淳罡云淡风轻,甚至不多说一个字。

魏长乐整理了一下衣襟。

早有两名裂金锐士一左一右,缓缓拉开破败的殿门。

阳光如瀑般倾泻而入,刺得魏长乐微微眯眼。

庭院中,无数双眼睛齐刷刷聚焦在他身上。

魏长乐挺直腰背,一步步走下殿前石阶。

虎賁卫见到魏长乐血染衣襟、孤身坦然走出大殿,心情也都是颇为复杂。

当眾手撕独孤弋阳,如同天神下凡,自然是让虎賁卫感到震惊和恐惧。

杀了大將军的嫡子,不少人自然也是愤怒。

独孤弋阳再浑蛋,那也是独孤家的人,是虎賁卫需要效忠的將门之后。

但毕竟都不是傻子。

魏长乐和独孤弋阳互相指认对方是大恶凶徒,大部分人心里都清楚,独孤弋阳应该才是真正残害无辜的凶徒。

毕竟魏长乐来到神都並没有多久,怎可能暗中控制这样一座寺庙。

魏长乐杀死独孤弋阳,確实算得上是为低贱的螻蚁主持公道。

这世间,有此胆量和魄力的少年英杰,寥寥无几。

而且大家也不可避免地想到了关於这个年轻人的传说。

独守孤城、生擒塔靼右贤王、收復云州、斩杀胡人祭师......

这一桩桩让人热血沸腾的事情,都是眼前这个年轻人创造的奇蹟。

对於军人来说,这样的人物远比权贵更让人心生敬重。

虽然虎賁卫一个个严阵以待,刀枪在手,甚至不少人的弩箭也对准了魏长乐,但大多数人见到魏长乐从殿內走出来,目光中非但没有敌意,反倒多是钦佩之色。

来到庭院中央,魏长乐在內侍监面前三步处站定,拱手行礼:“监察院司卿魏长乐,恭聆圣諭。”

他的声音清朗,在寂静的庭院中传得很远。

“魏长乐,圣上有旨,还不跪下接旨!”內侍监面无表情,声音尖细如旧。

魏长乐犹豫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大殿。

大门敞开,李淳罡单手背负身后,一眾人都是看著自己。

魏长乐深吸一口气,单膝跪下。

內侍监展开手中明黄绢帛,尖细的声音在庭院中格外清晰。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监察院司卿魏长乐,即刻入宫覲见,不得延误。虎賁卫眾將士,即刻回营待命。钦此——!”

旨意简短得出乎所有人意料。

没有定罪,没有斥责,甚至没有提及独孤弋阳之死。

只是一道简单的召见令。

更令人费解的是,旨意中完全没有提及李淳罡和独孤泰。

虎賁卫中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

几名军官面面相覷,显然对这突如其来的旨意感到困惑。

独孤弋阳惨死,独孤泰被挟持入殿,数百名虎賁甲士围困了一夜,如今一道圣旨就要他们撤军?

內侍监合上圣旨,目光扫过虎賁卫眾將。

见到將士声音嘈杂,没有撤离的意思,內侍监冷声道:“怎么,尔等要抗旨不成?”

“这......”一名虎賁卫將领硬著头皮上前,抱拳行礼,“公公,末將等不敢抗旨。只是......独孤泰將军尚在殿內,我等若撤,將军安危......”

“圣旨说得清清楚楚,”內侍监打断他,“虎賁卫即刻回营待命。至於独孤將军......”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藏经殿大门,“自有圣裁。”

那將领还要再说,马牧已经沉声道:“圣意已明,莫非你要带著虎賁卫公然抗旨?”

“鏘——!”

话音落下的瞬间,马牧身后几名神武军將士齐刷刷上前一步,手已握上刀柄,刀身出鞘半寸,寒光刺眼。

气氛瞬间紧绷到极点。

虎賁卫虽然人多势眾,但面对圣旨,而且没有主將坐镇,气势上已落了下风。

更重要的是,抗旨的罪名,谁也不敢担。

“公公先请!”一名虎賁部將脑子清醒些,上前带笑道:“虎賁卫好几百號人,这时仓促撤离,肯定会用拥挤,耽搁你们的事情。等你们先行之后,我们整队撤离,绝不延误。”

內侍监显然也不想在这里多耽搁,並不再多言,只是將手中圣旨递给那部將。

那部將只能双手接过,心里明白,內侍监这个举动,无非是提醒,旨意已经传达,敢不敢抗旨是你们自己的事。

內侍监这才转向魏长乐,声音淡漠:“魏司卿,我们走吧。”

魏长乐起身,回身向著藏经殿躬身一礼。

眾人只当他是向李淳罡道別,却不知並非仅仅如此。

这一礼,既是向院使,也是向楼上那两位作別。

马牧挥手,几名神武军上前簇拥在魏长乐四周。

看似是防他逃脱,实际上站位极其讲究,前后左右將他护得严严实实,无论从哪个方向放冷箭,都至少要穿过两名甲士的身体。

这是一种无声的保护。

眾人眼睁睁看著神武甲士带走魏长乐,都不敢阻拦。

虎賁卫的阵列依旧沉默,但那股紧绷的、压抑的气氛,隨著魏长乐的离开,开始缓缓鬆动。

出了院子,外面有更多的神武甲士接应,有专门为魏长乐备好的坐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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