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往门口走了两步,然后停住了。

站在门槛前面,像是有一堵看不见的墙挡著他。

阳光从门外照进来,落在他脚尖前面一寸的地方。

他看著那道光,没有迈出去。

花鸡在旁边看著,眉头皱了一下。

这种反应他见过。

被关久了的人,突然放出来,不知道该往哪走。

不是不想走,是不敢走。

“慢慢来。”花鸡说。

梁文超没有回头。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

下午,杨鸣又来了一次。

梁文超还在那间平房里,坐在床边,和早上的姿势差不多。

但眼神不一样了。

早上是茫然,现在是平静。

“想好了?”杨鸣问。

梁文超看著他。

“我留下。”

杨鸣点头,没有表现出意外。

“但我有条件。”

“说。”

“地下室的设备,”梁文超说,“搬上来。”

杨鸣没有说话,等他继续。

“我要在这里建一个医务室。正规的那种。”

他的语气不像是在请求,更像是在陈述。

“森莫港以后会有人,会有伤,会有病。你需要医生,我就是。”

他看著杨鸣。

“但我是医生,不是別的什么东西。我治病,不做其他的。”

杨鸣看了他几秒。

这个人在划界。

医务室是他的领地,医生是他的身份。

他不是杨鸣的人,他是杨鸣雇的医生。

“可以。”杨鸣说。

没有犹豫,没有討价还价。

梁文超的眼睛里闪过一点意外。

他没想到杨鸣答应得这么干脆。

“设备的事我让人安排,”杨鸣说,“缺什么列个单子,能买到的都买。”

他站起身。

“名单今天写出来。”

说完,他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梁医生。”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叫。

梁文超抬起头。

“好好干。”

杨鸣没有回头,出去了。

门关上。

梁文超坐在床边,看著那扇门,很久没有动。

……

傍晚,花鸡让人送来了一套乾净衣服。

深灰色的t恤,黑色的长裤,一双布鞋。

还有一把剪刀,一把剃刀,一面小镜子。

东西放在床边,送东西的人就走了。

梁文超看著那些东西,沉默了很久。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码头,夕阳把海面染成橘红色。

有船在远处靠岸,工人的喊声隱隱约约传过来。

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

拿起剪刀,走到镜子前面。

镜子很小,只能照到脸。

镜子里的人,他差点认不出来。

颧骨突出,眼窝深陷,脸色蜡黄。

长发乱糟糟地扎在脑后,鬍子拉碴,像个流浪汉。

三年前,他是新加坡中央医院最年轻的心外科副主任,年薪两百万美金的顶级专家。

三年后,他是这副鬼样子。

他握著剪刀,手有点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太久没有做过这种事了。

三年来,他没有剪过头髮,没有刮过鬍子。

南亚的人不在乎他什么样子,只要他能让那些供体活著就行。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剪刀。

第一刀下去,一撮长发落在地上。

然后是第二刀,第三刀……

头髮一撮一撮地掉下来,落在他脚边。

他剪得很慢,一点一点地剪,像是在做某种仪式。

剪完之后,他拿起剃刀。

把残留的头髮剃乾净,剃成短短的板寸。

然后是鬍子。

刮乾净之后,他看著镜子。

镜子里的人变了。

还是瘦,还是颧骨突出,但不一样了。

眼睛不一样了。

早上的茫然没了,下午的平静也没了。

现在是另一种东西。

冷。

硬。

像是把什么东西封在了最深的地方,外面只剩下一层壳。

他放下剃刀,拿起那套乾净衣服。

深灰色t恤套上去,有点大,但乾净。

黑色长裤穿上,布鞋套上。

他又看了一眼镜子。

镜子里的人,不再是那个疯癲的囚徒。

是一个医生。

一个在柬埔寨某个港口的医生。

他转过身,走向门口。

这一次,他没有在门槛前停下。

他迈了出去。

他站在平房外面,看著远处的夕阳。

风从海上吹过来,带著咸腥味。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慢慢吐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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